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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暗流

小说:

大明织云:从一台纺车开始

作者:

织锦年

分类:

古典言情

钱记布庄的柜台后面。

钱大爷没看账本,手指头蘸了点茶汤,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线。

湿痕把木纹分成两半。

“周济才这几天动了。”

他话音没落,腰弯下去,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纸摊在桌上。

上面写了三行字,墨迹深浅不一,像分三天记的。

沈秀宁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纸上。

布庄里是陈年棉布的味道,混着茶叶的涩。

钱大爷在松江做了几十年布庄,眼睛比算盘珠子还精。

他肯拿出这张纸,说明这三条都不是小事。

“第一条。”

钱大爷伸出食指,点在第一行。

“周济才派人去了你家住过的老巷子,挨家问,专问你的事。”

他顿了顿。

“祠堂里挨过打、拒婚、烧了三天醒来变了个人。都问出来了。”

沈秀宁端起柜台上的茶杯,没喝。

杯沿贴着嘴唇停了一下,又放回去。

茶是新的,水面还浮着一小片没沉下去的芽尖。

这些人不是在打听故事。

商人查对手的底,不是为了好奇,是为了找弱点。

她把手从杯沿上收回来,指尖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木台面发出闷闷的响动。

柜台上的算盘被震得往边上挪了半寸。

“继续。”

“第二条。”

钱大爷点到第二行。

“前天,周济才的伙计去了张举人家,手里拎着两匹苏州绸子。张举人收了。”

沈秀宁没说话。

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周济才手里有什么?

织坊、资本、人脉。

他缺什么?

她手里这台飞梭织机的来历,沈记布越织越快的门道。

张举人手里有什么?

宗族、功名、在地方上说话的份量。

他缺什么?

一个能让他出这口气的由头。

周济才要的是技术信息。

张举人要的是借势压人。

两个人都不是为了钱。

一个怕沈记起势,一个怕沈记压人。

一个在手,一个在找。

钱大爷看她不说话,手指移到第三行。

“这一条最麻烦。”

“牙行把散户棉花收购价压了一成。”

“原来每斤十五文,现在十三文半。”

沈秀宁抬起头。

“消息谁给的?”

“常给你家送棉花的那个老头。”

钱大爷把纸条翻了个面。

“周济才是牙行最大的主顾。他让牙行压价,牙行不敢不压。”

“压下来的那一成,牙行自己吞一半,另一半补回给周济才。”

“散户吃亏,牙行得利,周济才坐收渔利。”

沈秀宁盯着纸条上的三行字。

墨迹被茶水洇过一点,第三行的末尾有点发毛。

她看懂了。

这不是乱拳。

这是三路棋。

一路查她底细,找人弱点。

一路联合张举人,找人施压。

一路压棉花价,断她原料。

她伸出手指,在茶渍线前面点了点。

“他掐棉花,是想掐沈记的原料供应。”

“散户的棉花全被牙行低价收走,沈记就买不到本地棉。”

“等他掐住了原料,沈记的织机再快,也织不出布来。”

“织不出布,订单交不上,客人就跑光了。”

钱大爷点了点头,没接话。

沈秀宁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瓷底磕出很轻的一声。

“但他算漏了一步。”

“太仓棉。”

钱大爷抬起眼。

“太仓不在牙行势力范围。太仓的棉归农户直接种,不走牙行。”

沈秀宁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说得稳。

“他压本地棉价压得越低,太仓棉的相对优势越大。”

“他掐棉花,掐不到太仓。”

“太仓棉一斤十五文,纤维比本地棉长三成。”

“织出来的布更薄更密,一匹能多卖三十文。”

“周济才压的是散户,不是沈记。”

“沈记只要握着太仓棉,他的路就走不通。”

“除非他也去太仓买棉。”

“但他来不及了。”

沈秀宁的手指离开茶渍线。

“太仓的归有田,舅父已经搭了线,我明天就去签。”

钱大爷看着她。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站在茶渍线前面,把松江最大织坊主的棋路拆得干干净净。

柜台外面有只麻雀落在青石板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钱大爷顺着麻雀飞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这丫头。”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柜台外面的街道上,一辆独轮车吱呀吱呀碾过青石板。

两人同时往门口看。

推车上摞着三袋棉花,麻袋口用麻绳扎紧。

推车的是那个常来的老头。

他把车停在布庄门口,没进来,只朝沈秀宁招了招手。

沈秀宁走出柜台。

老头把三袋棉花从车上卸下来,往门槛边一放。

“沈姑娘,这是最后三袋了。”

沈秀宁看了眼麻袋。

“以后供不上了?”

老头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牙行那边放了话,谁敢直接卖给沈记,往后牙行就不收他的棉。”

“散户不敢得罪牙行。”

“我把这三袋送完,以后也只能卖给牙行。”

“十三文半,一斤要少赚一文半。”

“三袋棉,少赚三百文。”

“再这样下去,种棉的散户都喝西北风。”

沈秀宁蹲下去,捏起一撮棉絮。

棉絮从指缝里漏出来,白得发旧。

她没抬头。

“我知道了。”

老头叹了口气,推着空车走了。

车轮声越来越远,最后拐进巷子,听不见了。

沈秀宁把三袋棉花搬进柜台后面,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大爷把纸条收起来。

“本地棉花这条线,算是被掐了。”

沈秀宁“嗯”了一声。

“好在太仓棉的线已经搭上了。”

她没再多说,把银子结了,拎着账本往外走。

布庄门外的阳光已经升到头顶。

她沿着青龙桥方向往回走,鞋底踩着晒热的石板,每一步都带着声响。

路边的水井边围着几个妇人在洗菜,木盆里的水溅出来,在石板上留下湿痕。

挑担的货郎从她身边经过,担子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几个孩子在巷口追跑,手里的风车呼呼地转。

一户人家门口晒着刚浆过的布,白得刺眼。

桥下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慢慢往东去。

沈秀宁站在桥中间停了停,往桥下看了一眼。

水里有几条小鱼在阴凉处游着,尾巴一摆就不见了。

回到沈家院子,沈大柱正在弹棉间门口劈一根木条。

斧头落下的声音很脆。

“爹。”

沈大柱停下来,把斧刃从木条里拔出来。

“怎么了?”

“本地棉可能供不上了。”

她把牙行压价、散户被吓的事说了一遍。

沈大柱听完,把斧头立在墙根。

“太仓棉那边呢?”

“签了。”

“够撑多久?”

“一个月。”

沈大柱没说话,转身进了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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