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是灰的。
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压抑的灰。雨停了,但青石板路上还是湿的,泛着冷光。纸扎铺的门开着,门口的两个纸人——丫鬟和马夫——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两尊雕像。
晏析【陆知微】起得很早。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两个纸人,看了很久。
纸扎丫鬟还是昨天的样子,穿着粉色的纸衣服,手里端着纸托盘,脸上画着五官,画得很逼真。但晏析【陆知微】注意到,她的嘴角,比昨天微微向上弯了一点。
像是在笑。
纸扎马夫站在她旁边,穿着蓝色的纸短褂,头上戴着一顶纸草帽,手里牵着一匹纸马。纸马是棕色的,鞍鞯齐全,眼睛是两个黑点,在灰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陆客人,早。"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生【墨生】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开始扫地。他的右半边脸是纸糊的,在灰光下,纸脸上的两个黑眼睛,泛着诡异的光。
"墨生【墨生】。"晏析【陆知微】说,"张老板呢?"
"在作坊里。"墨生【墨生】说,声音很低,"七天祭期间,他每天都在作坊里扎纸人。"
"扎什么纸人?"
"七天祭,要扎七个。"墨生【墨生】说,"丫鬟、马夫、新娘、将军、小孩、老人,还有……"
他顿了顿,纸糊的右半边脸,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一个,没有脸的。"
晏析【陆知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没有脸的?"
"对。"墨生【墨生】说,"每一次七天祭,第七个纸人,都没有脸。老板说,那是给'客人'准备的。"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扫地,不再说话了。
晏析【陆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挑了一下。
给"客人"准备的。
八个客人,七个纸人。
有意思。
上午,赵副官【军阀副官·赵德胜】和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吵起来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赵副官【军阀副官·赵德胜】是来扎纸马的,他等了一天,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还没开始扎。
"张半仙!"赵副官【军阀副官·赵德胜】拍着桌子,脸上的疤在灰光下泛着红光,"老子等了一天了!你到底扎不扎?老子的长官还等着这匹马呢!"
"赵副官别急。"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笑眯眯地说,声音又尖又细,"七天祭期间,铺子有规矩,不能扎新的纸人。等七天祭过了,我立刻给您扎,扎一匹最好的。"
"什么破规矩!"赵副官【军阀副官·赵德胜】说,"老子不管什么规矩!今天你必须给我扎!"
他指着门口的纸扎马夫,说:"就这破纸人,也能叫马夫?连个真人都不如!还有这匹纸马,瘦得跟柴禾似的,能骑吗?"
他说了"破纸人"。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晏析【陆知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又来了。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欢了。
"赵副官说得对。"他说,"纸糊的东西,确实不如真人。但——"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口的纸扎马夫,动了。
先是头。
纸做的头,缓缓地转了过来,正对着大堂里的人。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腿。他牵着纸马,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脚步很轻,很稳,没有声音——因为他是纸做的,没有重量。
他走到方桌旁边,停下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副官【军阀副官·赵德胜】。
纸做的脸上,两个黑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长官。"他说。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共鸣出来的。但他的嘴,没有动——纸做的嘴,张不开。声音是从他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像是竹篾在震动。
"长官,"他又说了一遍,"能借你的马,用一下吗?"
赵副官【军阀副官·赵德胜】的脸,白了。
"马?"他说,"我的马……上个月战死了。"
"我知道。"纸扎马夫说,"所以,我想借长官的'骑术',用一下。"
他的纸脸,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微笑。
"长官的骑术,很好。我想,借来用一下。"
赵副官【军阀副官·赵德胜】的手,按在了手枪上。
"滚!"他说,"什么借不借的!老子不借!"
他拒绝了。
纸扎马夫的纸脸,裂开了。
从额头开始,一道裂纹,顺着鼻梁,一直裂到下巴。裂纹里,露出了里面的竹篾——白色的竹篾,上面缠着黑线,黑线在灰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然后,他松开了牵着纸马的手,朝着赵副官【军阀副官·赵德胜】,扑了过去。
速度很快,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赵副官【军阀副官·赵德胜】拔枪,开枪。
"砰!"
子弹打在纸扎马夫身上,穿了过去,在他的 torso 上留下了一个洞。但纸扎马夫没有停——纸做的身体,子弹打不死。
他继续扑,举起手,朝着赵副官【军阀副官·赵德胜】的头,抓了过去。
他的手指,是纸做的,但指尖很尖,像是五把小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等一下。"
晏析【陆知微】站了起来。
纸扎马夫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晏析【陆知微】,纸做的脸上,两个黑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你牵马的姿势不对。"晏析【陆知微】说。
纸扎马夫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牵马的姿势不对。"晏析【陆知微】说,走到他面前,"你刚才牵马的时候,手是直的,缰绳拉得太紧。这是不对的。正确的姿势,是手肘微微弯曲,缰绳松一点,让马有活动的空间。拉太紧,马会不舒服。"
她顿了顿,又说:
"还有,你走路的时候,腰是直的,腿是硬的。牵马的人,腰要软,腿要活,跟着马的节奏走。不能像根木头。"
她伸出手,拿起纸马的缰绳,示范了一遍。
"看,这样。手肘弯,缰绳松,腰软,腿活。跟着马走。"
纸扎马夫看着她的动作,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了纸马的缰绳,学着晏析【陆知微】的样子,手肘微微弯曲,缰绳松了一点,腰软了,腿活了,跟着纸马,走了两步。
走完,他抬起头,看着晏析【陆知微】,纸做的脸上,两个黑眼睛,亮了一下。
"这样?"他问。
"对。"晏析【陆知微】说,"很好。"
纸扎马夫的裂纹,开始愈合了。
从下巴开始,一道一道地,往上愈合。裂纹里的竹篾,重新被纸包住,黑线也消失了。几秒钟后,他恢复了原样——一个穿着蓝色纸短褂的马夫,牵着纸马,站在那里,像是一个真正的马夫。
他看了一眼赵副官【军阀副官·赵德胜】,然后转过头,看着晏析【陆知微】。
"谢谢。"他说。
然后,他牵着纸马,走回了门口,站回了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大堂里,安静了很久。
赵副官【军阀副官·赵德胜】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疤都白了。他的手枪,掉在了地上,他也没捡。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看着晏析【陆知微】,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陆客人,"他说,"你又救了一个人。"
"还好。"晏析【陆知微】说,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只是觉得,既然活了,就要学做人。"
她顿了顿,又说:
"张老板,你的纸人,都很有灵性。"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笑了。
"做了一辈子了。"他说,"熟能生巧。"
他的笑,很诡异。
晏析【陆知微】看着他,也笑了。
但她的笑里,没有温度。
深夜,十一点。
晏析【陆知微】和沈砚【苏慕白】,悄悄地,从房间里溜了出来。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走廊的尽头,那扇贴黄符的门,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黄光。
作坊。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到作坊门口。
门上的黄符,是用朱砂画的,符文很复杂,一圈一圈地,绕着门轴。符纸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卷了起来,但符文的颜色,还是很鲜艳,像是刚画上去的。
晏析【陆知微】伸出手,碰了一下黄符。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收回手,指尖上有一个小红点。
"有禁制。"她低声说,"但不强。"
她咬破了食指,把血,涂在了黄符上。
"滋——"
白烟冒了起来。黄符的符文,开始一个一个地变暗。几秒钟后,整张黄符,变成了一张普通的黄纸,从门上飘了下来,落在地上。
晏析【陆知微】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东西——竹篾、彩纸、糨糊、剪刀、毛笔、颜料,应有尽有,像是一个大型的手工作坊。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是糨糊的酸味,混着彩纸的油墨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纸灰的味道。
房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工作台。
工作台上,放着七个纸扎的本体。
第一个,是丫鬟。穿着粉色的纸衣服,手里端着纸托盘,脸上画着五官,和门口的那个一模一样。
第二个,是马夫。穿着蓝色的纸短褂,头上戴着纸草帽,手里牵着纸马的缰绳。
第三个,是新娘。穿着红色的纸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手里拿着一把纸折扇。
第四个,是将军。穿着金色的纸铠甲,手里拿着一把纸长刀,脸上画着浓眉大眼,很威严。
第五个,是小孩。穿着彩色的纸肚兜,头上扎着两个纸小辫,手里拿着一个纸拨浪鼓。
第六个,是老人。穿着灰色的纸长袍,手里拄着一根纸拐杖,脸上画着皱纹,很慈祥。
第七个——
第七个,没有脸。
它穿着一件黑色的纸长袍,头上没有任何装饰,脸上是一片空白——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张白色的纸,平平整整的。
它站在工作台的最中央,比其他六个纸人,都高半个头。
晏析【陆知微】走到第七个纸人面前,看了很久。
"没有脸的纸人。"她低声说,"墨生【墨生】说,是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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