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里很静。
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摇摇晃晃,把七个纸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剪刀,剪刀上沾着纸屑。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变了味——不再是之前那种讨好的、客套的笑,而是一种很冷的、带着杀意的笑。
"陆客人,"他说,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刮玻璃,"你找到了不该找的东西。"
"是吗?"晏析【陆知微】说。
她站在工作台前面,身后是七个纸扎本体。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紧张。她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自己家里喝茶。
"我倒觉得,"她说,"我找到了该找的东西。"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的笑,僵了一下。
"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了你活了三百年。"晏析【陆知微】说,"康熙五十四年,你把自己的灵魂封进纸人里,得了长生。每过七年,办一次七天祭,扎七个纸人,烧六个,留一个。留的那一个,就是你的新身体。"
她顿了顿,又说:
"我还知道,这一次的七天祭,纸人烧不掉了。因为纸人有了自己的意识。所以你需要客人——八个客人,七个夜晚,每一夜一个纸人借走一个客人的东西,给第七个无脸纸人画脸。等第七个纸人有了脸,你就把灵魂转移进去,继续活下去。"
她放下茶杯,看着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
"我说得对吗?"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对对!"他说,"陆客人果然聪明!比我想象的还聪明!"
他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泪,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他说,"三百年了,我换了四十二个身体。每一个身体,都能用七年。七年一到,身体就开始烂,纸糊的嘛,正常。我就得再办一次七天祭,再换一个身体。"
"三百年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见过改朝换代,见过生老病死,见过太多太多了。我有时候也会想,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但——"
他抬起头,看着晏析【陆知微】,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怕死。"他说,"我死过一次,三百年前,我是个穷书生,病死的。死的时候,我才二十四岁。我不甘心,我把自己的灵魂封进了纸人里。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死了。"
"所以你就杀了那么多人?"沈砚【苏慕白】说,声音有些发抖,"每一次七天祭,你都要杀七个客人?"
"杀?"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歪了歪头,"我没有杀他们。我只是借了他们一点东西。脸、声音、影子、寿命、记忆……借一点,他们又不会死。"
"不会死?"沈砚【苏慕白】说,"被借走了这些,他们还是人吗?"
"怎么不是人?"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说,"没有脸,可以再画一张。没有声音,可以再学一种。没有影子……没有影子也能活嘛。"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晏析【陆知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的脸上,移到了他身后的镜子上。
镜子还露在外面,黑布被她扯掉了,扔在地上。镜面很亮,很清晰,能照出人的样子。
镜子里的"她",还在笑。
镜子里的"她",抬起手,指了指晏析【陆知微】的右手食指。
然后,镜子里的"她",做了一个口型。
晏析【陆知微】读懂了。
两个字:用血。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镜子里的"她",是谁?
不是她的镜像——镜像不会自己动,不会自己说话,不会指她的手指。
是她的能力。
【规则解构者】的能力,在镜子里的具象化。
她的血,有解构的力量。在第一个副本里,她的血腐蚀了伯爵心脏的符文。在第三个副本里,她的血解构了旅馆的祭坛。
而在这个副本里,她的血,能烧掉纸扎。
纸扎的东西,最怕火。而她的血,就是最烈的火。
晏析【陆知微】的嘴角,缓缓地挑了起来。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她说,"你说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换了四十二个身体,"晏析【陆知微】说,"每一个身体,都是纸糊的。纸糊的身体,怕火,怕水,怕虫蛀。你活了三百年,靠的是不断换身体。但如果有一天,没有新的身体可以换了呢?"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的笑,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晏析【陆知微】说,"今天,就是你最后一次换身体了。"
她咬破了右手食指。
血,渗了出来,在指尖凝成一颗红色的珠子。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的脸色,变了。
"你——"
他举起剪刀,朝着晏析【陆知微】冲了过来。
速度很快,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一个活了三百年的纸人,速度和力量,都远超常人。
但有人比他更快。
墨生【墨生】从作坊的角落里冲了出来,挡在了晏析【陆知微】面前。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竹篾刀——是作坊里用来削竹篾的刀,刀很薄,很锋利。
"老板。"墨生【墨生】说,声音很低,"够了。"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墨生【墨生】,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墨生【墨生】?你——"
"我跟了你三百年。"墨生【墨生】说,右半边纸糊的脸,在油灯的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我看着你换了四十二个身体,看着你杀了二百九十四个客人。我以为,你总有一天会停。"
他顿了顿,纸糊的右半边脸,微微动了一下。
"但你没有停。"
"你——你这个叛徒!"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尖叫起来,"我把你从纸堆里捡回来,给了你半张人脸,让你活了三百年!你居然背叛我?!"
"我没有背叛你。"墨生【墨生】说,"我只是,累了。"
他举起竹篾刀,挡在身前。
"陆客人,"他说,没有回头,"你动手。我挡住他。"
晏析【陆知微】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走到工作台前。
第一个纸扎本体,是丫鬟。
她伸出手,把食指上的血,涂在了纸扎丫鬟的脸上。
"滋——"
白烟冒了起来。
纸扎丫鬟的脸,开始溃烂。从指尖接触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了纸灰。然后是头,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身体,然后是四肢。
几秒钟后,纸扎丫鬟,化成了一滩纸灰,落在工作台上。
门口的纸扎丫鬟,同时倒了下去,散成了一堆废纸。
"不——!"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尖叫起来,朝着晏析【陆知微】冲过去。
但墨生【墨生】挡住了他。
竹篾刀和剪刀,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两个人,在作坊里打了起来。
墨生【墨生】是半人半纸扎,力量和速度都不弱。但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活了三百年,经验更丰富,出手更狠。几个回合下来,墨生【墨生】的左胳膊上,被剪刀划了一道口子,纸糊的皮肤裂开,露出里面的竹篾。
但晏析【陆知微】没有停。
第二个,马夫。
她把血涂在纸扎马夫的脸上。
"滋——"
又是一阵白烟。
纸扎马夫,化成了纸灰。
门口的纸扎马夫和纸马,同时散了架。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的眼睛,红了。
"陆知微【陆知微】!"他嘶吼道,"我要杀了你!"
他猛地推开墨生【墨生】,朝着晏析【陆知微】扑过来。
但晏析【陆知微】已经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的食指上,还在流血。血顺着指尖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在青石板地上烧出一个小坑。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她说,"你杀不了我。"
她抬起手,把血,朝着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的脸,弹了过去。
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的脸色,剧变。他猛地侧身,血珠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打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滋——"
墙壁上,被血珠烧出了一个洞。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摸了摸脸颊——脸颊上,被血珠的热气燎到了一点,纸糊的皮肤,微微发卷。
他看着晏析【陆知微】,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的血……"他说,声音在发抖,"你的血是什么东西?"
"解构。"晏析【陆知微】说,"专门拆你这种东西。"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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