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一楼大堂吃的。
大堂不大,一张方桌,八条长凳。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炖豆腐、花生米,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菜是家常菜,味道一般,但在这个鬼地方,能吃上热乎的,已经算不错了。
人到齐了。
除了晏析【陆知微】和沈砚【苏慕白】,还有四个客人。
坐在主位左手边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他的胡子很长,白花花的,垂到胸口,眼睛很小,但很亮,滴溜溜地转。
李半仙【算命先生·李半仙】。青城县另一个算命先生,听说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的纸扎铺出了名,特意来"切磋"的。说白了,就是来砸场子的。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头上戴着白花,脸上没有化妆,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王寡妇【寡妇·王刘氏】。丈夫上个月刚死,来纸扎铺给丈夫扎一套纸人纸马,烧到阴间去用。
坐在王寡妇旁边的,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大约三十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右脸颊。他的腰上别着一把手枪,枪套是牛皮的,擦得锃亮。
赵副官【军阀副官·赵德胜】。青城县驻防军的副官,替他们的长官来扎一匹纸马——长官的战马上个月战死了,长官想扎一匹纸马烧过去,让战马在阴间继续陪着他。
坐在赵副官对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大约十八九岁,穿着蓝色的学生装,剪着齐耳短发,怀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眼睛很大,很亮,充满了好奇心。
林同学【女学生·林秀兰】。青城县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听说纸扎铺有"会动的纸人",特意来调查,想写一篇报道。
八个人,到齐了。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大家,手里端着一个酒杯,酒杯里是白酒。
"各位,"他说,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刮玻璃,"难得聚在一起,吃好喝好。七天祭期间,铺子里的东西,大家随便用,不用客气。"
李半仙【算命先生·李半仙】嗤笑了一声。
"张半仙,"他说,用折扇指着门口的纸扎丫鬟,"你这纸人,扎得倒是挺像回事。但也就是像回事——纸糊的东西,再像,也是假的。"
他顿了顿,又说:
"我就不信,这纸人还能活过来不成?"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晏析【陆知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来了。
规则第一条:不可说破纸扎的东西。
李半仙【算命先生·李半仙】说了。不仅说了,还说了两遍——"纸糊的东西""假的"。
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欢了。
"李半仙说得对。"他说,"纸糊的东西,确实是假的。但——"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口的纸扎丫鬟,动了。
先是手指。
纸做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身体。她的头,缓缓地转了过来,正对着大堂里的人。
纸做的脸上,两个黑眼睛,在油灯的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了进来。
脚步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地上,没有声音——因为她是纸做的,没有重量。
她走到方桌旁边,停下了。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茶壶。
她的动作很僵硬,像是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茶壶在她手里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但她稳住了,然后,她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了茶。
倒完茶,她退到一边,低着头,站着,像是一个真正的丫鬟。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寡妇【寡妇·王刘氏】的脸白了,手在发抖,筷子掉在了地上。赵副官【军阀副官·赵德胜】的手,按在了手枪上,眼神警惕。林同学【女学生·林秀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桌上,她赶紧捡起来,开始疯狂地写。
李半仙【算命先生·李半仙】的脸,也白了。但他强撑着,用折扇指着纸扎丫鬟,说:"妖……妖术!张半仙,你用妖术!"
"我没有用妖术。"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说,脸上的笑更深了,"是李半仙你,把她说活的。"
"我?"
"对。"张半仙【纸扎铺老板·张半仙】说,"铺子里的规矩,纸扎的东西,不能说破。说了,就活了。"
他顿了顿,又说:
"李半仙,你说了两遍。所以,她活了。"
李半仙【算命先生·李半仙】的脸,从白变成了青,又从青变成了紫。
"胡说八道!"他说,"什么破规矩!我看就是你搞的鬼!"
他站起来,朝着纸扎丫鬟走过去,抬起手,就要打。
"我倒要看看,你这纸人,能有多——"
他的手,还没碰到纸扎丫鬟,就停住了。
因为纸扎丫鬟,抬起了头。
她看着李半仙【算命先生·李半仙】,纸做的脸上,两个黑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然后,她开口了。
"先生。"她说。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点回音。但她的嘴,没有动——纸做的嘴,张不开。声音是从她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像是竹篾在震动。
"先生,"她又说了一遍,"能借你的脸,用一下吗?"
大堂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规则第四条:不可拒绝纸扎人的请求。
李半仙【算命先生·李半仙】的脸,白得像纸。
"借……借脸?"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要我的脸干什么?"
"我的脸,不好看。"纸扎丫鬟说,"我想,借先生的脸,用一下。"
她的纸脸,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微笑。
"就用一下。"她说,"用完了,就还你。"
李半仙【算命先生·李半仙】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行!"他说,"脸怎么能借!不借!我不借!"
他拒绝了。
纸扎丫鬟的纸脸,裂开了。
从额头开始,一道裂纹,顺着鼻梁,一直裂到下巴。裂纹里,露出了里面的竹篾——白色的竹篾,上面缠着红线,红线在油灯的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然后,她的身体,也开始裂开。胳膊、腿、 torso,一道一道的裂纹,像是一个被摔碎的瓷器。
她朝着李半仙【算命先生·李半仙】,扑了过去。
速度很快,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李半仙【算命先生·李半仙】尖叫起来,往后退,被长凳绊倒了,摔在地上。纸扎丫鬟扑到他身上,举起手,朝着他的脸,抓了过去。
她的手指,是纸做的,但指尖很尖,像是五把小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等一下。"
晏析【陆知微】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不知道为什么,纸扎丫鬟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晏析【陆知微】,纸做的脸上,两个黑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你端茶的姿势不对。"晏析【陆知微】说。
纸扎丫鬟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端茶的姿势不对。"晏析【陆知微】说,走到她面前,"你刚才倒茶的时候,手腕是直的,茶壶嘴对着客人。这是不对的。正确的姿势,是手腕微微弯曲,茶壶嘴对着自己,不能对着客人。对着客人,是不礼貌的。"
她顿了顿,又说:
"还有,你倒茶的时候,倒得太满了。茶倒七分满,酒倒八分满。你倒了十分满,客人端的时候,会烫手。"
纸扎丫鬟看着她,纸做的脸上,两个黑眼睛,眨了一下——纸做的眼皮,居然能眨。
"你……教我?"她问。
"对。"晏析【陆知微】说,"我教你。你既然活了,就要学做人。做人,首先要学礼貌。端茶要有端茶的样子,扫地要有扫地的样子,不能乱来。"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示范了一遍。
"看,这样。手腕弯,茶壶嘴对着自己,倒七分满。"
纸扎丫鬟看着她的动作,看了几秒。
然后,她拿起了另一个茶壶,学着晏析【陆知微】的样子,手腕微微弯曲,茶壶嘴对着自己,倒了七分满。
倒完,她抬起头,看着晏析【陆知微】,纸做的脸上,两个黑眼睛,亮了一下。
"这样?"她问。
"对。"晏析【陆知微】说,"很好。"
纸扎丫鬟的裂纹,开始愈合了。
从下巴开始,一道一道地,往上愈合。裂纹里的竹篾,重新被纸包住,红线也消失了。几秒钟后,她恢复了原样——一个穿着粉色纸衣服的丫鬟,端着茶壶,站在那里,像是一个真正的丫鬟。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李半仙【算命先生·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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