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谢昭才不急不慌返回尚书府,一路上话极少,步伐沉重地似灌了铅。
钟莫拧眉:“公子,您同老夫人闹这么僵,会不会被有心人利用,污损您的孝名?”
谢昭面色凝重,清冷的眉眼罩上一层沉郁,他目光盯向身前庭院,那里面早已燃起忽明忽暗的烛火,泛着橘色柔光,让他常年压抑紧绷的心泛起暖意。
窗棂内那只娇俏的剪影,像一只活泼的雀儿,偶尔发出无忧无虑的笑声。
像一场梦。
“公子?”钟莫挑眉,喉间滚出一声喟叹。
他晃神,唇边噙起笑意,痴痴看了半天。然后,后知后觉意识到,其实他与沈兰何其相似,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强硬,一样的不喜受人摆布。
呵呵,真是讽刺,他讨厌她的那些特质,正是他自己始终坚持不弃的东西。
父亲去世得早,谢家孤儿寡母,兄长怠于仕途、承袭爵位后一心求稳,在朝内并不出挑,更是帮不上他分毫。从他入仕那日起,便已替自己想好未来的路,这些年他步步为营,步步荆棘,全凭独自一人艰难拼出来。
所以,他虽享了谢家盛名,却未得谢家半点荫蔽,正因如此,他也不愿被家人裹挟,尤其是婚事。
“明日替我给老夫人送份厚礼,就当为今日顶撞之事赔罪了。”谢昭的视线随着窗边人影来回挪动,良久,附在钟莫耳边轻声道,“再买些......回府,不要声张。”
钟莫面色诧异,抬眼瞥他。
“怎么,你有意见?”他抿唇。
“不、小的不敢......”钟莫慌忙摆手,“只是感觉有些突然......是,小的遵命。”他闭嘴。
谢昭眉眼温柔,冲花窗的方向笑了笑。
*
次日,谢昭早早回府,在望云台外踌躇许久才紧张地踏进门去。
天气冷,呼气成霜,廊下朱红灯笼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洒落的光影浸入漆黑夜色,在地面晕开一圈圈半透明的淡绯,斜斜拖在青砖上,跳动得极为欢脱。
沈兰拉开房门一道细缝,将半只脑袋探出来,冲他咧嘴,笑得开心。
“你来了。”她的声音傻傻的,甜甜的,带着失忆般的懵懂。
风卷过檐角,又刮到他的脸上,他鼻尖冻得通红,冲她挤出一抹温柔到骨子里的笑:“快进去,别受凉了。”
爱到极限便是恨,恨到极限......便是欢喜。如今的沈兰,脑子大部分时间都糊涂着,以前的事仿佛都刻意遗忘了,一心一意将谢昭当成她的唯一,对他极为依赖。
谢昭刚进屋,她便上前搂住他脖子:“你怎么才回来,昨日没来便罢了,同前日比,整整迟了一盏茶的光景呢。”
“算得这么准确?你怎么得出来的?”他宠溺地笑。
“那个......”她抬手指了指条案上的铜壶滴漏,认真道,“它告诉我的。”
谢昭怔怔盯着她瞧得入迷,她的眼睛很漂亮,很有神,可之前这双眸子里是没有光的,总是泛着湿气,冷得刺人。
他朝她脸上轻啄一口,将她抱回屋。
谢昭坐在暖炉旁烤火,屋外裹满的寒露依旧挂在脸上,偶尔抬眼,眉梢还压着一点化不开的冷。他那张脸生得过分清俊,侧脸线条利落干净,表情淡如春烟,连笑都是淡的。
他双手来回揉搓几下,炉烟将眼睛熏得泛红,睫毛低垂,明明掩住了眸色,可眼底的情绪却起起伏伏,暗潮汹涌,好像要从里面冲出来。
呼吸越来越忐忑,轻得像落雪,重得似千钧。
谢昭唇线抿得笔直,紧张地像个孩子,他随手拂了拂衣摆,缓了片刻,极认真地问:“阿兰,我们成婚好不好?”
“成婚?”沈兰正拨弄着衣襟上的缨穗,听到他的话,手指动作停下来,抬眸看他,一双眼睛沉静无比,看起来有些诧异,“真的?”
他深吸口气:“怎么,不愿意?”
“没什么不愿意呀。”她冲他笑,“好啊。”
他微微动情:“沈兰,我会对你好。”
“嗯。”
“今后,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好呀。”
“沈兰......”不知为何,他比预想中激动,却又不自觉感到心塞,似乎,有些遗憾。眼前这位是沈兰,可却又不是以前的沈兰。承认吧,他有多希望得到之前那位、浑身是刺女人的倾心。
可如今这样,也已经足够了。
谢昭握住她的手,朝身边下人吩咐道:“让她们进来为夫人梳妆打扮。”
......
一个多时辰后,沈兰一身凤冠霞帔端坐在喜房内。
喜房的布置很简单,红纸、喜烛、喜帕这些,都是他昨日命钟莫买回来的,在一间偏房内稍加布置点缀,倒也有几分喜庆样子。
府内一片寂静,下人们陆续收工回房休息,无人知晓在望云台内,谢家主人正低调迎娶他的正妻。此刻,他的心是烫的,他的肩是抖的,他双手负于身后,目光直直望向她。
夜风吹动窗纱,烛火跟着摇晃几下。
他走上前,慢慢掀起她头上的喜绸,声音颤得厉害:“沈兰,等过些日子,我一定补你一场气派十足的婚仪......”
她扑哧一笑:“哥哥、谢昭,你哭了?你哭什么,娶我不开心吗?你不是很想娶我吗。”
开心。正是因为太开心了,所以红了眼睛。
“哦,许是炉火烧得太旺,热的。”他翘起唇角,抬手将眼内湿气拂去。
沈兰目光闪过片刻的茫然,随后起身,上前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谢昭,我们是如何认识的,我有些记不清了。”
他穿一身绯色官服,玉冠束得齐整,面上依旧清冷寡淡,将她拥入怀中越扣越紧:“如果我说,你我以前很相爱,你信吗?”
她怔愣片刻,浅笑点头:“信啊。你说什么我都信。”
他也愣了,许久,才轻柔抚摸她的发丝,眼眶微湿,将她搂得更紧。
......
喝过合卺酒,吃过子孙饽饽,谢昭吹灭喜烛,在满院仆从屏息垂首的守护下,将沈兰抱入洞房。
没有热闹筵席,没有高朋满座,没有锣鼓喧嚣。
此刻,望云台院内红绸映雪,灯火破夜,树枝上缠绕的朱锦绸带与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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