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之间的确是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我对于隋宫掖庭的印象很糟,即便我当时才三、四岁,但直到现在午夜梦回还会想起那里面的人欺凌我阿娘的样子。
从我有记忆以来,隋炀帝不是被困在雁门关,就是在东都的紫微宫,或者江都的江都宫,总之当年还叫作大兴宫的太极宫内只留下了一个十来岁的代王杨侑,他母亲是我阿娘的姑母,他已经对我和阿娘多加照拂了,可代王自己都不受隋炀帝的重视,连出巡不带他,大兴宫内的宫人都欺负到了他这个无父无母的亲王头上,谁还会听他的来照顾我们。
我阿娘就这样挨了许多打。冬日浆洗衣服时呵了一口热气在手上要被打,夏日抬手帮我遮挡了一下阳光也要被打,我心疼阿娘哭得太大声她也要被打得更狠,导致我到现在性格都有点怂,很怕被伤到,有时别人抬手太快我都要缩脖子。
所以孙团儿告诉我摸末就好挨打这口的时候,我震惊到无以复加。
“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
我重复这句话的次数太多了,孙团儿都听烦了,揉着打痛了的手心对我笑道:“有什么不理解的。他们突厥男人从小到大都在征服,征服牛羊、征服野马、甚至征服野兽,越是温顺的女人对他们来说越无趣,这很难理解吗?我刚嫁过来的时候没比你大几岁,你也是个已经成婚的女子了,这都不懂。”
我不是,我没有……
“你打他,他还听你的?”
“一个猴一个栓法,有的男人就欠打。”孙团儿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唇角懒洋洋地勾起,“他对义成公主又仰慕又记恨,从小就向往自己也能拥有一个足智多谋的妻子,又能当自己的谋士,又能当娘子。哼!想得倒是美。”
原来如此。
她看我恍然大悟,垂头好奇道:“你见过李世民的妻子吗?”
“咱能不能不要总是直呼圣人的名字?我肝颤。”整个大唐敢这样叫他的一般都是活腻歪的反贼,她敢叫我都不敢听。
“皇后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
“那可真不像他的喜好。”
我听她说了不少怨怼圣人的话了,而且不论怎么怨,语气中都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我就算再迟钝也听出不对劲了,可是我又不敢问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只能每次听到都赶紧转移话题。“我以为你不愿意帮我的。”
“笨蛋。”
她这一天就跟我混熟了,混熟了就完全不是刚见面时冷美人的模样了。
“你到底是个什么性格啊……”
“别总问这种傻问题,跟个小孩子似的。”她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看着我,“哪有人会只有一种性格?你现在看我同你说话轻松,我在摸末面前又不是这样,在……在其他男人面前又是另一个样子。”
谢谢姐姐没有再直呼那位的名字。
摸末的部下已经在收拾营地了,阿忠离开两日,我们今日晚些也要离开了。
我心里惦念着帮她请封的事情,摸末喜欢强势的女子,如果她有了封号,想来摸末也会对她更好,日后不论是凭借封号留在大唐生活,还是继续跟着摸末在突厥,都能生活的更好一些,只不过即便有霍国公签字画押同意帮她请封,但只怕一时半会还封不下来,但我回去之后或许可以帮她先做些其他的事情。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做的吗?你不用担心,我家虽然在长安城,但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去晋阳一趟也是方便的。”
“自己好好生活吧。”她将送给我的许多吃食和日用塞在我行囊中,原本干瘪的行囊已经快撑坏了,她还左顾右盼地看着需要给我带点什么。“我在得知小妹死讯时,就已经对这世间无牵无挂,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你能来这一趟真好啊……”孙团儿掀起门帘看着门外人们收拾的进度,回头对我微笑,“原来在那个叫做故乡的地方还残存着一丝我活过的痕迹,能让你顺着它找到我,我现在很知足。”
我顺着门帘缝隙看到外面阳光甚好,心中感叹自己遇到了赶路的好日子,这几日云中城的天气不错,不知道今年突厥的境况是否会好一些,我虽然担心突厥的环境恢复正常后颉利这个混蛋又要没事找事,可自从亲眼见到刘昱为了阻止梁师都势大而毁坏庄稼后,就总想起阿忠之前哭着跟我说他的族人遭灾时的样子,现在只希望大家都别遇到天灾人祸,让我安心地赚钱最好。
她看我喜欢这里的环境,对着伸出头去深深呼吸新鲜空气的我笑道:“不如你留下来陪我?”
“也不是不行。”本来我就在倒腾中原和西域的物品,原也想过突厥稳定下来之后可以来这里发展一下的,“那我们争取帮时局快点稳定下来,然后我就可以四面八方地卖货赚钱了。”
她仿佛听了好大的恭维一般,“我们?我连突厥话都说不好,你就是个小丫头,我们怎么稳定时局?”
对哦……“所以你先前多年没给圣人传什么消息,就是因为听不懂突厥话吗?”
“处罗可汗会汉话,那是他父亲启民可汗为了逢迎大隋皇帝,命自己儿子都学的,可不代表也让孙子辈都学了,某些人自作聪明,以为把我嫁给摸末,摸末也会像启民可汗一样为了迎合他学汉话,殊不知到了这荒山野地,人家的地盘里,只有我学人家语言的份。”
圣人啊圣人,不是我说你,确实有点太自信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老听不懂他们的话也不是个事,日后有机会我教你!”
“你教我?”她笑不可止,“咱俩会的词可差不多。”
我坚持自己语言天赋很厉害:“但我这可是最近一两年才学出来的!”
“我这还是在没有任何人教我的情况下自己摸索的呢。”
好吧,她赢了,毕竟我是同会汉话的胡商学的。
“我其实一直没想明白……”我输人一头,企图转移话题,“你们俩既然无法沟通,你怎么把他的性子摸得那么清楚啊?”
“我就说你是个小笨蛋吧。”
怎么骂人啊!我这不是虚心请教呢吗?
她看我瞪眼,附耳贴近:“谁说非要靠说话才能‘摸’清一个人的性子啊?”
这重音是几个意思?
我正要继续请教,李恩便从帐外小跑着过来,躬身行礼,“郁射设①有话要同刘司马说,想请娘子帮忙从中翻译一下。”
孙团儿将我的包袱放下,“那你先去吧,我去看看我那边收拾得如何了,我们今日也要拔营回桑干河的,出发前我们再告别吧。”
我揣好她的嘱咐走到摸末毡房内才觉得情况不妙。
畏首畏尾的摸末手边还坐着一个穿着轻便骑装的男子,衣角上还有未干的污泥,显然是快马加鞭而来,他腰上没挂狼佩,身上装饰也不算华丽,但却能让摸末一个郁射设如此拘谨,我感觉大大的不妙。
果不其然,按照摸末的说法,这是颉利身边的梅录,大约就是可汗身边最受信任的侍从,从定襄城而来,视察摸末的工作如何。
云中城到定襄城七百多里地,阿忠昼夜奔驰只怕现在也刚到定襄,这位梅录②应该是已经出发了几天才到这里,还没有听阿忠汇报过摸末已经摇摆,决定退兵的事情。我不知道此人是否听得懂汉话,也不敢和刘兰成公然商量,只能尽可能向他解释,不协助梁师都是为了颉利可汗好。
是的,突利令可汗腾不出手来对付大唐,如果此时不让郁射设保留兵力对抗突利的话,只怕可汗才会被心头大患所影响。
是的是的,我们不该为了梁师都那种小角色消耗精力,让他们自生自灭就好了,为了帮他们招惹大唐的霍国公干什么,那个霍国公可是把吐谷浑打的这几年毫无反抗之力了,我们折腾不起的。
是的是的是的,我丈夫是对可汗最忠心的苏尼失的儿子阿史那忠。噢噢,他啊,去找他父亲帮可汗搬救兵攻打突利了。你说我啊,我脚程太慢,会耽误事,我留在这里等他。
我用蹩脚的突厥话半真半假的汇报着情况,那位梅录笑得神秘莫测,倒是没追问我太多,只说既然如此,大家临行前一起吃个饭好了。
这饭吃的我心里不安,孙团儿没被邀请,就我们几人围坐在一起,那位梅录似乎是打算灌醉摸末,看得我心惊肉跳,刘兰成也意识到了不大对劲,使出全身力气躲酒,泼得地面上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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