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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云中城(四)

小说:

[初唐]目标是小展鸿图

作者:

贝叶金错刀

分类:

古典言情

孙团儿当真是个坦诚的人。

她见我看到了她,而阿忠并未转身,只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邀我进入她自己帐内。

“你……都听到了啊?”

“你还挺坦诚的。”

这不是我对她的评价么,怎么还评价上我了?

这种情况下不可能不窘迫,我尬笑着,“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啊?”

“你没说几句话我就看出来了。”她关切地问我,“今天肚子还疼吗?”

“还好。”我突然意识到我被圣人说的那些她关心她妹妹的话误导了,她在和我摊牌的场合还能如此冷静,绝不可能是个只知道悲戚自怜的女子。

这种时候和她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我看她不是平庸之辈,仔细思考后还是决定搏一搏:“你要怪我就怪吧,是我蒙骗了你。”

“为什么要怪你,你圆了我想见妹妹一面的美梦,我应当谢谢你。”她的目光模糊不清,让我看不清她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妹妹的下落吗?”她看我摇头,苦笑道,“你不知道,我知道。”

“武德二年,李元吉留守并州,带着手下一干人等游乐打猎,践踏农田庄稼,掠夺百姓财物,抢夺家禽家畜,还站在路上放箭射人,看人们躲避取乐,我妹妹就死在他的马蹄下。”

“李世民将我从西六坊赎出时,向我保证过会保护好圆儿的,可我妹妹死在了他弟弟的手上,这就是我为了他远离了故土和亲人,失去自由的结果。”

武德二年,我不满五岁,跟着阿娘进入当时圣人居住的承乾殿不过一年,我那时还保留在掖庭时养成的见到大人物就惶恐的习惯,面对当年看起来杀气很重的圣人,和因为不熟悉所以不大和人多说话的皇后十分紧张,我不知道遥远的并州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圣人打赢了某一仗之后就拖家带口的去了长春宫,当然他的家口指的是皇后和他们的孩子,我阿娘奉皇后之命开始打理秦王后宅,而我则因为殿内主君主母不在,我母亲又代为掌事,所以在人生中第一次过上了无拘无束的生活。

我完全无法想象,与此同时,会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死得如此冤屈。

我给她擦泪,“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应该不是圣人告诉你的吧……”

“你们那个圣人,工于心计,他知道我妹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若告诉我,我对他还有什么利用价值,此事自然不是他说的。是我求着去支援刘武周的摸末替我寻找妹妹,这才知道她早就死了一年了。”

她泪流满面,嘴角却挂着自嘲的笑容叹道:“多可笑,我以为自己得遇良人,为报他替我赎身的大恩,愿为他深入虎穴,只要求他照料我妹妹而已,可到最后,是我日日替他监视的人告知了我,我妹妹死于他弟弟手下这个不堪的现实。”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圣人的确行事颇有谋略,但就我对他浅显的认知来看,他绝做不出如此不顾自己人死活的事情,别说是自己人,就是曾经的敌人,也不会下死手,比如此刻就在朔方的薛万均、薛万彻兄弟二人,他们和现在的热衷于进谏的尚书左丞魏徵一样,都是已故先太子的人,甚至是当年给先太子出过对抗圣人的主意,以及在玄武门一战中差点灭了秦王府的人,他们都能在圣人手下得以重用,即便孙团儿没能帮圣人拿到什么有利的信息,圣人也不会无情到明知她妹妹的死讯,却为了利用她而不告知她的。

当下我不了解实情,不愿意为了完成任务而用我的揣测去替圣人辩驳什么,只叹息道:“那我还可以叫你阿姐吗?”

我可不想用摸末夫人的身份称呼她,本来她就嫁得不情不愿的,我怕这么叫她会更刺痛她。

她似笑非笑地问我:“你既然能来装我妹妹,应当知道我出身风尘吧?”

我不否认。“那你应该也能想到,我既然愿意叫你这声‘阿姐’,就不会在意这些吧?”

我有些鼻酸:“我没有兄长和姐姐,只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可我没和他们相处过,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姐姐,我就有家人了,我会像你护着你妹妹那样尽可能护着你的。”

“其实,你看到我知道你的旧事,还能冒险跑到这里来,你就应该知道,圣人还记挂着你呢。”

对不起,最后一句是我骗你的,我并不知道我如果没主动提及,圣人到底还能不能记得你。但我保证,我只再骗你这一次。

我努力让自己不要哭,要笑,要让她看到我的诚心。

“你愿意相信我吗?我不会逼你的。”

我明白以她的处境很难再对我这样站在李唐王朝一边的人产生信任,我不再试图劝说她,只在她问我是谁的时候告诉了她我的故事,她沉默良久,对我说:“你很幸运。”

我承认我很幸运,这也是我不相信圣人这个执棋者会随意弃子的原因,因为他只利用我这颗棋子搞了一场假和亲便给了我优渥的待遇,他是精明能干,但绝不是铁石心肠。

“就因为他许你的这点好处,你便愿意为他卖命?”孙团儿深吸一口气,“看看我的下场,你还愿意为他卖命?”

“不算是为他,毕竟我又不是他的臣子,不懂那些政事。”我想起来朔方城外被踏烂的田地,“就是正好和他想到一起了,不想死太多人,不想大家都吃不上饭而已。”

“其实现在突厥的光景也不好。”孙团儿把刚烤好的古楼子①给我,“这两年一直在受灾,别说牛羊冻死了许多,连野菜都冻坏了,若不是摸末还算有些身份,只怕我们也要饿死了。”

天啊!这古楼子里面居然是不熟的羊肉!我有点想吐……

我平日里只会给自己煮粥时扔一把野菜进去,再磕个鸡蛋,就着酢菜吃,要么就是外食,但又不舍得花太多钱,顶多吃碗馎饦或者胡饼就算打打牙祭了,没想到头一次吃传说中需要大量香料和酥油才能做出来的古楼子居然完全接受不了。

真是穷命!一点好吃的都享受不了!

“哕……这肉还生着呢,吃了一嘴血水,呸呸呸。”我皱眉让她帮忙再烤一会儿。

“你这嗓子眼也太金贵了,喝酒也吐,吃肉也吐,李世民送你和亲可真不明智,等不到你为他做事,你就能在塞外把自己活活饿死。这边可只有这些吃食。”

“你能吃得惯羊肉啊?”关中吃肉多是禽和猪,做法很多,滋味各不相同,令我真的很难接受这半生不熟的饼夹肉。

“刚开始也吃不惯,后来就习惯了。”她拿回古楼子自己咬了一口,点头咂舌,“我进西六坊之前都没吃过饱饭,现在想想,能吃到肉就很不错了,你可以试试烤肉,佐料多,能压住膻味,味道自然好吃的多。”

“上回阿忠他们点了只烤羊,但是我光顾着喝爱兰了,没吃,下次试试。”

“对了,说起他我倒想起来了。”孙团儿把饼放下,拍拍手上的渣滓,“他是正经跟你定亲后再成亲的吗?他们这边许多贵族都不守规矩,看上谁就把人掠走,反正欺辱人家小娘子之后还能把人家娶了,你可别吃了亏还不知道。”

“他……”好像之前光说我们俩自己的事情,没有提到过阿忠、刘兰成、李恩他们,我现在要说吗?

孙团儿看我犹豫,扶额叹息,“看来是让我说准了。他是不是没给你买过新衣,送过羊和马?”

“新衣买了,我穿着的就是。”我抓着衣角给她看,“羊、马……他去年倒是说过送我,但还没机会送。”

“什么没机会啊,你个拙丫头!”孙团儿怒我不争,“聘礼都没送全还敢嫁给他!你今天也不要跟他住了!”

好,我今天也不……

聘礼?

“送羊送马一定是用来当聘礼的吗?”有没有可能表达感谢也可以呢?

“那么贵的东西不当聘礼谁会乱送啊?都说了这两年在闹灾,牲畜死了不少,这种情况下好多人送聘礼也送不起羊和马了,不过他可不应该啊,他父亲苏尼失是沙钵罗设,这是掌兵的官职中最高的了,他不给你送那就是心意不诚!”

好像……有点太诚了,先前在长安时就诚得过头了。

“阿姐,都说北狄风俗,多由内政,你是不是有知悉突厥政务的权力啊?”

孙团儿原本放松下来,与我聊了许久,可一听这话却突然又沉重了起来,殷切地看着我:“你还想着为李世民打探什么?”

我知道她还没对圣人卸下心防,连忙叠声否认,“是……我想问你,突厥人心悦某人,是否就会带着你说的那些聘礼去送给女方?”

“对啊,而且因为不是盲婚哑嫁,而是两人相看后才做出的行为,按理说女方家也不会拒绝的。”孙团儿疑惑地看着我,“这是政务?”

——我希望你知道,我绝不可能是你过去印象中的人,如果我喜欢一个女子,会像你今日看到的那些人一样,确定人家与我有情再用合礼合法的办法和她在一起。

——衣服颜色不对,你们中原也不能给新娘子穿这么暗的颜色吧……我出钱,不用你们的钱。

——半路有人看上你要抢亲?很正常,弱者在草原上不可能有新娘子。我?已经算是抢成功了。

——我有骗过你吗?

——下次别再被人送出来了。

——回你们中原也没什么意思,要不跟我回东突厥?

——你等我回去,下次再见面我牵两头精壮的羊和马送你。

肚子又疼了起来,我同孙团儿说不吃晚饭了,就待在她的毡房内发呆。

我是在自作多情吗?阿忠的言行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我的思绪。

我不受控制地回想与阿忠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曾经我理所当然接受的“同伴之谊”,此刻被孙团儿嘴里的“聘礼”二字灼得滚烫,烫得我心绪混乱,浑身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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