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上旬,下一站比赛,真田在1/4决赛里碰到了幸村。真田看完签表,只说了一句“正好”,幸村那边似乎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站到球场两边以后,真田很快就明白了幸村之前电话里说的“让比赛往我想要的方向走”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一盘前几个发球局,他其实打得不错。发球落点明确,发球之后第一拍也处理得足够直接。只要能在前三四拍里抢到主动,幸村并没有太多机会真正展开自己的节奏。真田甚至在第三局率先拿到了破发点。
但回合继续往后,比赛就开始变得不一样。
幸村很少连续用完全相同的球质回应。他可以先把球压得很深,下一拍突然增加旋转,把击球点重新抬高;真田刚把站位往后调整,他又会把速度降下来,让下一拍落得稍短一点。变化本身并不夸张,麻烦的是它们连续出现以后,真田很难连续几拍都站在自己最舒服的位置。
第一盘打到4–4以后,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真田原本想在反手相持里尽快变直线,幸村却没有给他轻易改变方向的机会。连续两拍,球都被压回中路深区,把真田留在底线附近。第三拍,幸村突然把弧线拉高,落点依然很深,真田只能向后退了半步。等他重新站稳,把下一拍压回底线时,幸村已经往前抢了一步,重新拿到了更舒服的击球位置。
那一分最后打了十三拍。
结束回合的是一个看起来并不特别的反手斜线。真田赶到以后把球顶了回来,落点稍微浅了一点,幸村立刻向前一步,把下一拍送向了另一侧空当。
那一局以后,真田站在底线后面擦了一下汗,脑子里却忽然有一块东西对上了。
原来是这样。
幸村是在一拍一拍改变他能够做出的选择。
第一盘6–4,幸村赢下。
第二盘,真田试着更早结束回合。他主动提高了接发的攻击性,自己的发球局里也更坚决地抢发球后的第一拍。这样的改变确实有效。有几个发球局结束得很快,甚至连续几分,幸村还没来得及把回合带进自己熟悉的节奏,真田就已经先拿下了分数。
问题是这种方式要求他每一次最开始的判断都足够准确。只要第一拍没有真正压住,幸村就会重新把比赛拖回来。
3–3以后,真田的一个发球局,他连续两次没能在前几拍建立明显优势。幸村把其中一个回合拖到十拍以后,先用一拍很深的上旋把真田留在底线后面,再突然降低速度。真田向前跨进场内时已经知道下一拍会发生什么,却还是晚了半步。
破发。
之后幸村没有再给机会。
6–3,幸村两盘结束比赛。
握手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不少汗。真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比电话里说得麻烦。”
幸村勾起嘴角:“现在知道了?”
“嗯。”
“下次还准备这么打?”
“会继续调整。”
幸村笑着看了他一眼:“我不会给你机会的。”
真田点了点头。
比赛输了,他倒没有太多上一站半决赛结束以后那种不甘心。这一场的差距太清楚,很多地方甚至清楚得让人觉得有意思。他知道幸村现在为什么在红土上越来越舒服,也知道自己接下来需要解决的是什么。
晚上岑韵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原本已经做好了听他心情不好的准备。结果聊了不到五分钟,她就察觉到有点不对。
“你今天输了吧?”
“嗯。”
“6–4,6–3?”
“嗯。”
岑韵想了一下,还是没想明白:“那你为什么听起来心情还不错?”
真田正在重新看当天比赛的录像:“有些东西之前没弄明白。”
“然后今天弄明白了?”
“差不多。”
岑韵安静了两秒,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输球以后心情不错”这件事有什么根本性的误解。真田却已经开始跟她讲幸村第二盘几个回合里怎么改变球的高度,自己为什么会被迫把击球点不断向后移。岑韵听了一阵,终于确认他是真的心情不错。
她不理解,但是尊重。
更让她不理解的是,第二天幸村也给她打了电话。
幸村显然心情更好。
他刚结束训练,声音里还带着一点运动后的轻松。两个人聊到昨天的比赛,他甚至很愉快地告诉岑韵:“真田现在确实越来越不愿意陪人多打几拍了。”
“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毛病?”岑韵终于忍不住。
幸村笑了一声:“怎么了?”
“一场比赛,一个赢了以后心情特别好,一个输了以后心情也挺好。”她说,“正常人不是应该至少有一个人不开心吗?”
“他没跟你抱怨?”
“没有。他昨天跟我讲了十五分钟为什么你第六拍以后很烦。”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幸村笑得更开心了。岑韵听着他的笑声,最后只能得出结论:“你们运动员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幸村对此没有反驳。
=====
岑韵自己的五月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Year 12最后一段课程已经进入考试准备期。她手里的项目刚刚结束一部分,新的资料整理又压了上来,学校几门课都开始集中复习。钢琴没有完全停,只是练习时间被她切得越来越碎。
那个周六下午,她抱着电脑坐在客厅地毯上,把接下来三周的安排重新排了一遍,试图在五月下旬找到一个空档。
考试时间已经固定,项目的几个节点不能挪,钢琴课也只剩下有限的调整空间。她试着把两个晚上重新拆开,又把一个原本准备留给复习的周日下午往后推,最后还是没能凭空弄出一整天。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整个人慢慢趴到茶几上。
Leo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先看到的就是她这个姿势。
“你在干什么?”
“研究一个问题。”
Leo拿着杯子走过来:“什么?”
“为什么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Leo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日历上不同颜色的安排已经快挤满了整个星期。他看了一会儿:“因为正常人一天只需要二十四小时。”
岑韵完全不接受这个答案:“不够。”
“你还想干什么?”
她没回答,继续盯着日程表,过了一会儿又很不高兴地补充:“而且我要财政赤字了。”
这句话终于让Leo有了一点兴趣。他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来:“你最近干什么花那么多钱?”
岑韵抬起头:“异地恋。”
Leo:“……”
她说得非常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项正常的家庭固定开支。
Leo想了想:“你们之前哥本哈根到底花了多少钱?”
岑韵这才认真回忆了一下。机票、酒店、吃饭、交通,还有几个她当时没太注意的小额支出加在一起,她自己也算了好一会儿:“我大概八百多镑吧。”
Leo本来正在喝水,动作停了一下:“四天?”
“酒店太贵了,就是妈妈之前带我们住的那家。”岑韵解释,“而且我们没办法提前很久订。弦一郎那一站打到什么时候根本不确定,只能等他比赛结束以后再确认。”
Leo没有立刻评价,只继续问:“那他花了多少?”
“应该比我多一点。”岑韵又算了一下,“晚饭基本是他付的。哥本哈根餐厅什么价格你也知道。我觉得他可能一千镑左右。”
Leo看着她。
岑韵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Leo终于开口:“你们去哥本哈根住了四天,为什么听起来像去度蜜月?”
岑韵的表情立刻冷下来:“你不要乱说。”
“花销很像。”
“哪里像?”
“酒店,餐厅,四天两个人快两千镑。”Leo把杯子放到桌上,“真田没抱怨过你太能花钱?”
岑韵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抱怨我?”
“你不是说酒店很贵?”
“他本来想直接把酒店全付掉,是我不同意。”
Leo这次是真的有点不可置信:“你们两个都疯了吧?”
岑韵懒得理他,重新低头看自己的日程。
Leo又看了一眼她那张已经被排得几乎没有空白的日历,忽然反应过来:“所以你现在又在研究什么时候去找他?”
“嗯。”
“你们上次在哥本哈根见完还不到一个月。”
岑韵立刻纠正:“上次见面不是在哥本哈根。”
Leo停下来:“那是哪里?”
“罗马。”
“什么时候?”
“上上周。”
Leo的表情慢慢变了:“你什么时候去了罗马?”
岑韵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根本没跟他说过。她坐直了一点:“周六。”
“哪个周六?”
“就上上周六。”
Leo盯着她:“你那天晚上不在家,我以为你去朋友家过夜了。”
“没有。”
“你去意大利了?”
“嗯。”
“然后你周日还回来吃午饭了。”
岑韵点头:“早班飞机。”
Leo一时间甚至没找到合适的话。他看着自己的亲姐姐,像是第一次发现她对“距离”的理解和普通人可能不太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觉都不太合适。过了好一会,他才问:“你为什么突然跑去罗马?”
“弦一郎那个周五输了一场比赛。”岑韵语气很平常,“他心情不太好。”
Leo等了几秒:“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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