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1日,真田在法国过了十八岁生日。
这一天原本和过去几周里的任何一个比赛日没有多少区别。起床,吃饭,简单活动身体,和藤井教练确认当天的训练与比赛时间。手机从他醒来以后就不断亮起来,家人、以前的队友、还有几个已经知道他生日的选手陆续发来消息。真田看过一遍,只回了父母,其他的暂时留到比赛结束以后再处理。
下午的比赛打得很顺。
对手是二十二岁的法国本土球员,发球速度很快,第一盘前半段借着主场观众的气势连续保住了几个发球局。真田花了一点时间适应落点,逐渐把自己的接发站位往前调整。5–4时,对方二发稍微偏软,他连续两分把接发压到反手深区,拿到破发点以后又用一拍很深的正手把对方逼出底线位置,随后直接结束第一盘。
第二盘进入得更快。真田最近一直在练的东西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楚。发球不只是为了直接得分,落点会提前为下一拍留下空间;接发也不再默认进入底线交换,只要第一拍已经抢到时间,他就会尽快把优势兑现。比赛最后一个赛点,对方的二发落得稍浅,真田直接把球压向中路深区,下一拍正手拉开角度,对方赶到以后回球出界。
比分定格。他赢了。当全场观众突然响起掌声时,真田愣了一下。这一次掌声不是给比赛胜者的,而是给一个刚好在职业赛场上度过十八岁生日的年轻球员。看台上有人唱了几句生日快乐,唱到后面已经有点乱,又有人跟着吹起口哨。
真田站在场边,最后还是笑了一下。
这是他成年后的第一场胜利。
藤井教练在通道里等他,看见他过来,第一句话不是比赛。
“18岁了。”
“嗯。”
“感觉怎么样?”
真田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
藤井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回答,只笑了一下:“那看来成年第一天和昨天区别不大。”
确实没什么区别。他明天还要训练,下一轮比赛也不会因为他今天满十八岁就变得容易一点。排名不会自动增加,发球也不会突然更重。至于责任,真田从来不觉得那是什么必须等到成年以后才开始考虑的东西。该承担的事情就应该承担。年龄只会改变一些具体手续。
想到这里时,他想起差不多一年前去Guillestre旅行前收到的那份未成年人入住监护人同意书。真田当时盯着那张表看了好一会儿。他当时已经习惯自己订车票、安排行程,结果到了最后,仍然需要一张纸提醒他——他还是个未成年人,和女朋友住进家庭旅馆还得先得到家长许可。
现在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不需要了。
真田喝了一口水,跟着藤井往外走。这个变化实际得近乎无聊,可想到以后岑韵再也不用把这种表格发给他,他还是产生了一点很轻的恍惚。
三年前,他不可能想到,他在18岁生日这天会在这里。三年前的五月,他的世界还完全是另一种样子。
那个时候最重要的事情是立海大。
训练、关东大赛、全国大赛,还有三连冠。幸村住在医院里,所有人都在为他的病情担心。真田每天去学校,训练,带队,再去医院。柳会重新调整训练数据,丸井他们照常抱怨训练太重,切原还是会迟到,幸村则每天在病床上查看他们最近的情况。
现在回头看,那段时间其实只有几年以前,却已经显得很远。幸村手术、复检、重新回到球场,最后赶上全国决赛。那场比赛以后,他又一次被送回医院。真田到现在仍然记得全国决赛那天的很多细节。幸村坚持打完整场比赛时,他没有阻止。但他后面其实想过很久,网球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幸村为什么一定要打那场比赛。三连冠重要,立海大的胜负也重要,可如果代价是以后还能不能继续打球,这笔账根本算不清。偏偏真田也知道,幸村当时不会这样算。
后来他们去了U-17。也是在那里,真田第一次发现,当立海大的名字暂时从身后退开以后,自己仍然想继续向前。
以前他站上球场,总有很明确的理由。立海大要赢,队伍不能松懈,自己必须完成应该完成的事情。进入日本代表队以后,那些理由第一次不再足够解释全部。
世界比他原本看到的大得多。他想站上去。不是去看一眼,是真正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
后来收到网协的长期集训和赛事安排时,他几乎没有犹豫。现在想起来,真田才觉得自己可能一直都比自己以为的更有野心。只是以前那种东西藏在责任和目标后面,他习惯把它理解成“应该做到”。等不再需要为了立海大证明什么以后,他还是想赢。
而这些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过去两年,这条路比他最开始想象中复杂得多。
青少年比赛、成年公开赛、M15,M25,再到现在的Challenger。他赢过很多比赛,也输过很多。最开始大部分赛程还集中在亚洲,现在护照里已经多了越来越多国家的入境记录。比赛级别变高,对手也越来越成熟。有时候他能很明确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输,有时候复盘几遍以后仍然会不甘心。
职业比赛不会因为一个人训练得足够认真就保证结果。真田很早就接受了这一点。但没有保证和不去做,本来就是两回事。能解决的问题继续练,判断错误就记住,下次不要再犯。对手确实做得更好,那就承认,然后想办法让自己下一次做得更好。至于究竟能走多远,现在想得太多没有意义。
等晚上结束了这一天所有的事项,藤井教练把当天的记录递给他。真田已经把注意力放回接下来的比赛。
“别看录像看太晚。”藤井提醒:“十八岁第一天,少看半小时也不会影响职业生涯。”
真田觉得这句话没什么依据。
藤井显然也没准备真的插手他的,只拍了一下他的肩:“生日快乐。”
“谢谢。”
真田回到酒店以后先给家里打了电话。这时候日本是清晨。母亲问完比赛、身体和下一轮安排,才终于重新提起生日:“生日快乐。以后就是大人了。”
电话后来到了父亲手里。父亲说的话也不多,只问了一些他的状态,最后才说道:“成年以后,可以自己处理的事情会更多。决定也是一样。”
“我知道。”
“做决定以前想清楚。”
真田嗯了一声。他其实不觉得这和十七岁时有什么不同。去年也好,更早也好,自己做出来的选择本来就应该承担后果。父亲大概也知道,所以没有继续讲什么成年人的道理。
家里的电话挂掉不到二十分钟,幸村打了过来:“十八岁生日快乐。”
“谢谢。”
“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
幸村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两个人很快还是聊回了比赛。幸村正在准备下一站,真田把下午第二盘几个接发局简单说了一遍,幸村听完又问起下一轮的对手。生日这个话题像是已经结束了。只是快挂电话的时候,幸村却又叫他:“弦一郎。”
“嗯?”
“十八岁快乐。”
真田安静了一下。这句话刚才幸村已经说过一次,可这次听起来更认真了一些。
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真田一瞬间竟然想不起他们到底打过多少场比赛。国中、立海大、幸村住院、U-17、再到现在各自在欧洲不同城市参加职业比赛。他们以前是对手,更是队友。而现在,他们大概率只会同时出现在球网的两边。
“嗯。”真田说。
“下次见面别输得太快。”
“你先赢了再说。”
幸村又笑了笑,电话很快挂断。真田回了几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看了一会儿教练写的分析,看完之后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打开了另一份关于下一轮对手的文件,直到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岑韵。
“你电话短信都回完了?”岑韵并没有上来就直入主题。“感觉你今天会接到很多电话和短信。所以我才等到现在。现在应该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了。”
“嗯。”真田并不想承认,他其实也一直在等她的电话。
“真田弦一郎先生。”岑韵下面的话异常正式,“恭喜你正式成为成年人。”
真田看了一眼电脑:“谢谢。”
“按照英国标准,你今天获得了相当多新的合法权利。按照日本标准,部分项目依然需要等待。”
“你为什么研究这个?”
“因为你的生日。”
“这和生日有什么关系?”
“我需要知道成年以后你究竟得到了什么。”
真田已经大概猜到她后面不会是什么正经结论。果然,岑韵认真分析了一阵以后,最后发现真正和真田日常生活有关的变化似乎很少,只能遗憾地说:“看来十八岁暂时没有显著提高你的生活质量。”
“本来就不会。”
“至少以后旅行少很多paper work。”
这一句倒是真的。真田重新想起那张去Guillestre旅行前的监护人同意书。
岑韵又继续:“以后再住酒店,我不用给你发文件让你找父母签字了。你终于可以自己对自己的住宿行为负责。”
“不要这么说。”
电话里立刻传来她的笑声:“好吧。那开始正式生日祝福。”她清了清嗓子。真田原本以为又是一套胡说八道,岑韵却说的很正经:她希望他十八岁少受伤,训练顺利一点,打很多自己满意的比赛;希望今年能赢更多,输的时候可以不高兴,但最好不要不高兴太久;希望排名继续往上,希望以后去更多城市。说到后面,她停了一下,又补充,希望那些地方里,有一部分以后她也可以一起去。
真田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他想到岑韵离开日本前留给他的那张旅行地图。真田过去两年参加比赛,确实去过几个她标在地图上的地方。有一次训练结束得早,他绕去喝了她提过的咖啡;也有一些城市是岑韵没去过的。有时候比赛结束后,他走回酒店时会突然觉得某条街她大概会喜欢。有一家很小的面包店,橱窗里全是她会觉得有意思的东西;还有一座靠河的公园,傍晚很安静。他后来都记了下来。有的已经贴到那张地图上。以后如果时间合适,也许可以一起去。
岑韵还在继续说生日祝福,语气很认真:“还有,希望你以后赚很多钱。”
真田忽然有一点想笑。几个星期前在罗马,她一路挽着他的手,认真计算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运动员伴侣服务收费体系。Top 100、Top 50、Top 20、大满贯,像这些东西只差具体发生在哪一年。
真田从来没有问过她,如果最后真的到不了呢。
这个念头突然出现时,他自己都停了一下。职业赛场当然不存在“必然”。他现在能打Challenger,不代表以后一定能进入Top 100;能进入Top 100,也不代表一定会继续向前。伤病、状态、比赛,任何事情都可能改变原来的路线。
如果真的没有走到岑韵说的那些地方呢?
真田几乎立刻就能想到她会是什么反应。她大概会觉得可惜。如果他自己不甘心,她也会陪着他不甘心。要是真的到了已经没有办法继续的时候,她大概也只会先抱他一会儿,然后陪他想想要不要试试别的。
至于其他的,好像不会有什么变化。
真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确定。岑韵是真的为他的成绩高兴。他赢球时她甚至比他本人更容易高兴很久。但他总感觉,他做到了什么,和她怎么看他,好像一直是两件事。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甚至跟他的世界有些格格不入。立海大的规则很明确。该完成的训练必须完成,该拿下的比赛就要拿下。职业赛场更简单,比分在那里,排名也在那里。一个人到底做到什么程度,没有多少模糊空间。
真田没有继续想下去。
岑韵坚持要亲自给他唱一遍生日快乐歌才肯去睡。她坐到钢琴前,伴奏也没老老实实照着原来的旋律走,中间随手揉进了几段别的作曲家的句子。真田听到一半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听岑韵唱歌——音都很准,却莫名有一点奇怪。可他还是安静地听完了,而且觉得很好。
“希望你接下来这一年,每天都能有一点值得开心的事。生日快乐,弦一郎。”
挂断以后,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电脑上还是比赛资料,明天的训练安排已经确认。真田继续把这个文件看完。
未来到底会怎么样,没有必要现在决定。先把下一场打好。只是他觉得,如果真的能再走远一点,好像也很好。
地图上还有很多地方可以继续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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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以后,真田在这站Challenger100的半决赛输掉。比赛过程不算特别难看。对手在发球和前三拍上处理得更成熟,真田第二盘曾经拿到几次机会,最后还是两盘结束。赛后复盘结束以后,他第二天去了德国,下一站比赛在那里。
下一站距离开赛还有几天,前两天的固定安排相对宽松。一天晚上,真田结束拉伸以后正在整理第二天的东西,岑韵问他:“你明天下午几点结束?”
“三点左右。”
“那来得及。”
真田动作停下来:“什么来得及?”
“去找你啊。明天下午晚一点,应该不会打扰到你别的安排。”
他眉头立刻皱起来:“你别来。”
岑韵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一声非常响的键盘声:“机票买好了。”
“岑韵。”
“我知道。”她显然早就预料到这个反应,“只待一晚,后天早上回伦敦。而且我特意等你上一站所有比赛都结束了。”
“不是我这边的问题。你还在考试周。”
“下一门又不是后天。”
“你应该在家复习。”
“我准备得还可以。”岑韵说,“飞机上可以看,机场也可以看,而且不会影响你训练。你不用接我,我自己去酒店。”
她把所有可能被反驳的地方都提前堵了一遍。真田听完以后只觉得更麻烦:“我生日当天你已经打过电话了。”
“那不算给你过生日。”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岑韵说得非常理直气壮,“我的生日你基本都在。你的生日我一次都没真正给你过。今年还是十八岁。我已经迟到五天了,再拖就不合理了。”
“没有什么不合理。”
“我觉得有。”
真田沉默了一会儿。
“而且我有礼物。”她补充,“我想亲手给你。”
“可以寄给我。”
“你让我寄去哪里?按照欧洲的邮寄速度,等到的时候你可能都去下一站比赛了。要是让我寄回日本,那你看到都好几个月以后了。”
她说完这些后,显然已经完全没有讨论取消机票的意思。真田最后只能问:“几点到?”
电话里立刻传来她很轻的笑声。
第二天下午,他结束训练回到酒店时,岑韵已经到了。她在酒店的咖啡厅里复习,脚边放了平时那个双肩包。真田走到她身边,她抬起头,马上笑起来:“生日快乐。”
“已经过去六天了。”
“还在有效期内。”
她把真田拉到她身边坐下。他还没来得及问她路上怎么样,岑韵已经开始打量他:“十八岁的感觉怎么样?”
“没感觉。”
“那有一个未成年女朋友的感觉怎么样?”
真田侧过头看她。
岑韵表情非常认真:“你现在十八,我还十七。从统计分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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