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哥本哈根回来以后,岑韵终于暂时不用半夜三点起来打电话了。
真田去了意大利,岑韵在英国,两边只差一个小时。现在晚上如果他们都没有别的安排,电话常常会挂很久。
也不一定是一直说话。真田看比赛录像,做拉伸,整理第二天训练要用的东西;岑韵写作业、看论文,或者练琴。谁有事就说两句,没事的时候,电话那边只是一直有声音。
真田最开始觉得听她练琴挺合适,至少比她做题或者看论文有动静得多。
那天他刚洗完澡,把电脑放到桌上,准备重新看下午训练里的几个发球回合。电话开着免提,岑韵那边已经开始练琴。
前十分钟都很正常。她在反复练一个很短的句子。真田听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只能听见同样几小节来来回回出现。有时候慢一点,有时候快一点,偶尔停下来,从中间重新开始。
他把录像往回拖了一次。
电话那边那个句子又来了,这次速度明显比前一遍快。真田没太在意。
下一遍更快。
再下一遍,声音突然重了很多。
真田刚好在看一个接发站位,旁边手机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一串明显带着情绪的和弦,他点了一下暂停。
钢琴也停了。
安静两秒。然后电话那边很低地传来一句:“Damn it.”
真田:“……”
没过几秒,琴声重新开始。真田也把自己的录像继续往下放。
琴声卡在同一个地方。停——重新来——又错。
这一次“砰”地一下,几个毫无关系的琴键一起响起来。
真田终于抬头:“你在干什么?”
岑韵那边安静了一下:“练琴。”
“你刚才砸琴了。”
“我没有砸琴。”
“那你在干什么?”
“表达不满。”
真田沉默了两秒:“为什么?”
“它弹不出来。”
“是你弹不出来。”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过了大概三秒,岑韵冷静地说:“你可以先闭嘴。”
真田看着电脑屏幕,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你这样和打不好球摔拍子有什么区别?”
岑韵立刻反驳:“区别很大。拍子可能摔坏,琴不会。”
“……”
“而且我没有砸琴,我只是表达不满。”
“用琴键表达?”
“它是主要责任方。”真田正准备说她,岑韵突然反问:“你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你自己没摔过拍子?”
真田没出声。
岑韵立刻抓住了:“你看。”
“……”
“哪个网球运动员没摔过拍子?”
真田本来想说“很多”,结果脑子里马上非常具体地浮出来第一个人:“幸村。”
这次轮到电话那边沉默。足足过了几秒,岑韵才说:“幸村那种变态天才不能算。”
真田:“……”
“我们都是正常人。”她给自己重新建立理论体系,“对自己高要求的正常人。”
真田觉得自己真没法完全反驳。
岑韵重新开始练。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句子终于顺过去了。她连续弹了几遍,声音明显轻下来,甚至开始有一点真正的音乐感。真田也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录像。
然后不到五分钟,岑韵又在另一个地方卡住。
第一遍停下来,第二遍更快,第三遍开始明显越来越重。真田盯着屏幕,已经有了预感。果然下一秒,电话里又是“咣”一声。然后是一句“What the hell?”。
这一次他甚至提前把录像按了暂停。
“岑韵。”
“干什么?”
“别砸。”
“我没砸。”
“刚才是什么?”
“技术性碰撞。”
真田闭了闭眼。也是这个时候,他终于想起来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国中的时候,切原和岑韵做过一段时间语言交换。后来有一天,切原突然很自然地冒出一句“bloody hell”,还颇为得意地觉得自己学会了非常地道的英语。柳生试图纠正了他很久都没有成功。现在真田完全可以想象切原是在什么场景下学会的这个表达。
后面真田还是没把录像重新打开。他拿过水杯,坐到床边,一边做拉伸,一边听岑韵继续和那几个小节较劲。
听久了以后,他甚至开始能分辨她现在是什么状态:连续重复三遍,说明还在正常拆句子;突然加速,多半是她觉得自己明明应该能弹出来;越弹越重,就是开始烦了;如果突然安静很久,那大概是在盯着谱子生气。
果然,过了一会儿,琴声停了。半分钟都没有重新响起来。
真田问:“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不弹?”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为什么我的手今天这么蠢。”
真田:“……”
又过了几秒,岑韵忽然问:“你还在吗?”
“在。”
“哦。”她好像只是确认一下,很快又重新开始练。
真田靠在床头,听着电话那边断断续续的琴声,觉得其实如果他想要听她弹琴,最好还是听她之前录给他的那些。如果真的听她练琴,那也最好别干特别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
岑韵在伦敦,他在意大利。
一个人练琴,一个人拉伸。
偶尔她砸一下琴,偶尔他被吓一跳。
谁也没有挂电话。
=====
几天后,真田开始打在意大利的这一站比赛。他这一站打得很顺。
从第一轮开始,他几乎没有遇到真正拖住比赛的情况。第一场只用了一个多小时,第二轮对手的发球更重,他在前几个接发局里花了一点时间适应,到了第二盘以后,还是很快把比赛压进了自己想要的节奏。
休假回来以后,藤井教练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他的体能或者某一项技术,而是整个人在场上的状态明显松了一点。
真田原本还有些担心四天旅行会让比赛感觉出现波动。事实却正好相反。他对球的判断比上一站更清楚,发球之后第一拍的选择也更直接。以前一些会自然进入五六拍相持的回合,现在往往更早就已经出现了明显优势。
四分之一决赛结束以后,藤井教练甚至难得开了一句玩笑。
“看来偶尔休假确实有用。”
真田当时没接这句话。
岑韵倒是很高兴。电话里她也听得出来真田这一周心情很好。有一天她甚至笑着问他:“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真田当时正在整理第二天的训练安排,只回了一句:“还行。”
“你这个‘还行’听起来非常不谦虚。”
“是你问的。”
“所以我现在很满意。”
接下来的半决赛,比赛打了三盘。
前两盘各有一段时间是真田在主动控制节奏。但对手在比赛经验上确实更丰富,第一盘被真田连续抢了几个接发局以后很快改变了发球落点,6:4先下一程。第二盘真田重新把节奏抢回来,几次二发接发处理得都很果断。真田6:3拿下第二盘。
直到第三盘最后,比赛都很焦灼。比分一直咬到6–6。
抢七以前,真田其实已经拿到过机会。5–4时,对手的发球局,前两分都进入了真田原本想要的接发节奏。其中一分他的接发已经压到了对方反手深区,下一拍正手只要再向前半步,就有机会真正接管回合。他却在击球前临时改变了方向,球擦着边线出去。
而也在这一局,真田在30–40时拿到了全场第一个赛点。但那个赛点更加可惜。他已经把对手逼出场外,正手得到了一块很大的空当。那一拍如果稍微再等一点,或者继续压回中路,回合还在他的控制里。他当时却觉得机会已经足够,直接选择了直线。
球出了底线。
抢七里对手反而比前面耐心得多。几个原本可以提前进攻的球,他都重新压回到真田反手,逼着真田多打一拍。到了5–5以后,真田先丢掉一个自己的发球分。最后一分,两个人在底线交换了九拍,他试图反手改变方向,球挂在网带上,落回自己这一侧。
比赛就这样结束。真田输了,错失了打进他第一个challenger决赛的机会。
比赛结束几个小时以后,真田跟教练重新看了一遍最后一盘。
藤井没有把问题全部归在那几个明显的失误上。第三盘后半段,对手已经开始故意降低比赛速度,让很多原本可以在两三拍内完成的回合多打一拍。真田前面赢得太顺,进入最后阶段以后仍然习惯在机会刚出现时就把它兑现。大多数时候这种判断没有问题,真正到了关键分,对手却比他更愿意等。
“不是不能攻。”藤井把5–4那个接发局重新放了一遍,“这里还是应该进去。问题是你进去以后,已经提前决定下一拍一定要结束。”
真田看着屏幕:“这个正手其实已经把他拉开了。”
“所以更不用急。”藤井说,“你还有下一拍。”
后面的几个回合也差不多。
从技术上说,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真田这一站打得很好,半决赛已经证明前一段时间训练的方向是对的。真正的差距更多出现在经验上。对手知道什么时候一分可以冒险,什么时候即使得到半个机会,也值得把比赛再拖一拍。
这些道理真田都明白。复盘结束以后,他甚至能够很清楚地说出其中几个应该调整的地方。只是他还在想那几个球如果他换一种方法处理,能不能拿下那一分。
晚饭以后,他回到房间,岑韵的电话刚好打过来。她已经看到了结果。
“吃饭了吗?”
“吃过了。”
岑韵没有立刻问比赛。她先讲了两句自己今天的事,问他这几天天气怎么样,又问意大利人是不是无论多晚都能坐在街边喝咖啡。真田回答了几句,话题最后还是回到下午那场比赛。
“第三盘其实有机会。”他说。
岑韵原本还在整理桌上的纸,动作慢下来。
“5–4那个接发局?”
“嗯。前两分我处理得太保守。”他说完停了一会,又补了一句:“第二分那个正手也不应该直接改直线。”
岑韵嗯了一声。
真田继续说:“抢七4–3以后也有机会。那个发球我判断到了,但是回球太短。”
这一次岑韵没有接话。
真田现在的样子跟他平时输球不太一样。之前他也会不高兴,只是通常不会反复讲。一场比赛结束以后,他会告诉她输了,简单提一两个没处理好的地方,再说下一站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大多数情况,他会自己处理需要消化的东西,或者留给第二天和教练的训练。岑韵也从来不追着问。
但刚才他已经讲了好几次“其实有机会”。
这场比赛之前,他这一周的状态太好了。岑韵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出来。他发消息的频率没有变多少,说话还是平时那个样子,可偶尔提到训练或者比赛时,整个人的状态是很轻快的。现在那种状态一下被截断了。
岑韵靠回椅子里,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问:“你明天做什么?”
真田想了一下:“上午恢复。下午跟教练再见一次。”
“什么时候离开罗马?”
“周一。”
“明天还有什么其他固定安排吗?”
“没有。”
电话里传来一阵键盘声。
“你在干什么?”
键盘声没停,但是岑韵问:“那你想见我吗?”
真田一下就明白了:“别查了。”
“我project已经结束了。”
“岑韵。”
“明天周六。”她还在敲,“我周日回伦敦就行。不耽误下个星期上学。”
“不要来。”
“我明天本来就没什么重要的事。”
“你不要讲的像英国和意大利只隔着两条街。”
键盘突然停了,真田已经有不太好的预感。果然,岑韵很平静地说:“订好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订好了?”
“机票。”
“退掉。”
“退不了。”
“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冲动?”
“最便宜的不能退。”
真田被她这个回答气得甚至笑了一下:“这是重点吗?”
“不是。”岑韵自己也笑了,“重点是我明天下午到。”
“岑韵。”真田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把她拦在英国。
“你不用接我。我知道你住哪家酒店,我自己过去就行。你该训练训练,该跟教练聊就去聊,不要因为我改安排。”
真田想说的话很多,一时间反而不知道先说哪一句。然后电话那边已经传来她合电脑的声音。
“明天见。”
“你——”
电话挂了。真田看着屏幕暗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下午,他原本和藤井教练约了看下一站的安排。两个人讨论完这场半决赛,又重新梳理了最近几个发球局的数据。真田中间看了几次时间,第三次低头的时候,藤井终于停下来。
“赶时间?”
“没有。”
藤井看了他一眼。
真田犹豫了一下:“我女朋友等下会到。”
藤井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到这里?”
“嗯。”
“从伦敦?”
“嗯。”
藤井愣了几秒:“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这次藤井是真的沉默了:“……你让她来的?”
真田的表情已经说明答案。
藤井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又抬头看他,最后只说:“那先把这里看完。”他们还是按照原来的安排结束了全部讨论。
走出房间以后,真田才看到岑韵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我到酒店楼下了。
他坐电梯下去的时候,仍然觉得这件事太乱来。她上周刚结束一个很重的project,课也没停。他后来才知道,为了哥本哈根那几天,她出发以前又连续熬了几晚。现在好不容易空出一个周末,她居然因为一场比赛,第二天就从伦敦飞到了意大利。
这件事从哪个角度想都不合理。
电梯门打开以后,真田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她。
岑韵站在大厅靠近门的位置,只背了平时那个双肩包。她大概刚从机场过来。看见他以后,她立刻笑起来,朝他挥了一下手。真田刚才在电梯里想好的那些话一下子全部不见了,只剩下一件事——
她居然真的来了。
岑韵走过来:“你这边结束了?”
“嗯。”
她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你怎么是这个表情?藤井教练骂你了?”
真田伸手接过她的背包。
“我自己可以背。”
“给我。”
岑韵很配合地松手,又看了他两秒:“你在生我的气?”
真田没回答。
酒店一楼靠里面有一片休息区,绿植把几组沙发隔开,下午这个时间没什么人。两个人找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岑韵先问了几句他接下来两天的安排,听完以后点点头。
“所以我完全没有打乱你的计划。”
真田看她。
“你再生气也没用。”她笑了,“我来都来了,你开心一点。”
真田原本想说她几句,岑韵已经开始讲自己一路上的事。先是机场安检排队时前面的人带了一只狗,金属探测门一直在响,工作人员在狗狗身上摸了半天,结果狗狗生气了想咬人;后来她在机场便利店买水,收银员用意大利语跟她说了很长一句,她听完以后很有礼貌地点头,结果对方又说了一遍,她才意识到人家大概是在问她要不要小票。
“我现在确认了一件事。”岑韵说,“微笑和点头不能解决所有语言问题。”
真田的表情有点复杂,他想说她,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本来就不会意大利语。”
“我会一点。”
“比如?”
岑韵想了一会:“我会Allegro。”
真田:“……”
“还有andante,crescendo,diminuendo。”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其实挺多的。”
“这些能用来买水?”
“所以我后来发现不太行。”
真田终于被她说得表情松了一点。
岑韵也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还在想昨天的比赛?”
真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几秒以后,他应了一声。
岑韵没再说什么。
他们就这么安静坐了一会儿。大厅另一边偶尔有人经过,隔着绿植几乎看不见这里。真田的视线落在前面一盆植物的叶子上,出神了片刻。再转过头时,他原本以为岑韵在看手机,却发现她一直在看他。
“怎么了?”
岑韵想了一下:“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在我身上靠一会儿,会不会感觉好一点。”
真田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你可以试一下。”
“……”
岑韵往周围看了一眼:“这里没人会看到。”她稍微侧过身,面对着他,又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真田看了她一会儿。他以为岑韵在开玩笑,结果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自己。他想了想,最后还是跟着侧过来,慢慢低下头,把额头靠在她肩上。动作很轻,背依旧绷着,身体其实还保持着大部分自己的重量。
岑韵一下笑了:“你不用担心,我承重能力比你想象得好。”
真田没动。
“我连Leo都抱得起来。”
这句话终于让他重新抬头。
“你为什么要抱他?”
“因为他说我回伦敦以后掉肌肉了。”
“所以?”
“我确实减少了一点训练量,但是我不承认我掉肌肉。”岑韵说得理直气壮,“所以我证明了一下。我不仅把Leo抱起来了,还转了几圈。不过他当时很害怕就是了。”
真田看着她。有那么几秒,他是真的很想知道这两个人平时每天到底都在想什么。
岑韵大概从他的表情里看懂了,忍不住笑:“反正实验结果证明,就算他一米九,八十多公斤,我还是能抱得动他。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撑不住你。”
“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我很强。”
真田重新靠回她肩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维持自己的重量。岑韵的身体随着他往旁边稍微沉了一点,很快重新稳住。她没有继续说话,只伸手轻轻搂住他的肩。
真田闭上眼睛。安静下来以后,昨天那场比赛反而重新回来了。
4–3那个正手。
5–4那个赛点。
抢七最后挂在网上的反手。
他下次应该怎么判断处理,结论已经很清楚。但他不想否认,明明只差一点。再多一拍,再耐心一点,或者那个正手少出十厘米,这场比赛可能已经是另一个结果。
真田慢慢抬起手,把她抱住。
岑韵依然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手臂稍微收紧了一点,让他继续靠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突然在他耳边说:“我饿了。”
真田睁开眼睛。
岑韵很认真:“我真的很饿。”
“你几点吃的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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