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幸村在捷克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个Challenger冠军。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三站打到最后一天。
前两站的结果都不差。一次决赛输在第三盘中段,另一次则一直打到最后几个发球局才被拉开。后面复盘,两场比赛甚至找不到什么特别值得遗憾的单一失误。职业比赛就是这样,对手在某几局处理得更成熟一点,几个关键分选择更准确一点,最后比分便会把那一点差距完整留下来。
藤井教练以前评价过幸村,说他在欧洲红土上的优势很明显,并且他很擅长把一次阶段性的突破变成下一阶段的基础。
而藤井说的一点都没错。从最开始打Challenger时需要花时间适应对手的发球、力量和节奏,到后来能够稳定进入后半程,幸村每打完一站,下一站便会少犯一点前面已经出现过的问题。而场地又会放大这种成长。球落地以后速度稍慢,回合也更容易被延长,他得到的那一点额外时间,足够把原本就很强的阅读和控制能力完整发挥出来。
捷克这站的四分之一决赛就是这样。
对手比幸村大五岁,在Challenger打了很多年。第一盘前半段,他几乎不给幸村把回合带进自己节奏的机会,发球以后立即主动压反手,再用下一拍改变方向。幸村最开始只能一直跟着调整,比分很快来到2–4。
但从第七局开始,比赛慢慢变了。幸村不急着在接发以后抢回主动,而是先让球多过一次网。第一拍把高度拉起来,第二拍把落点压深,几个重复落点后,又突然用一拍稍短的斜线把人带出底线中央。
变化都不大,但是很有效。他最后6–4、6–3结束比赛。
半决赛和决赛反而没有四分之一决赛那么麻烦。
最后一个球出界以后,幸村站在原地看着球落到边线外,握紧了一下球拍,随后才抬起头。
Challenger100冠军。这一次终于没有差一点。
真田当时正在另一座城市。他这一周打的是一站Ch125。上一站Ch100他刚打进半决赛;这一站打到四分之一决赛,对手的风格和前几轮完全不同。对方第一发并不属于他最近碰到的选手里最快的,却极少给出能够直接抢攻的落点,发球以后下一拍也处理得非常明确。
真田第一盘一直没找到特别好的突破机会。
他最近几个月一直在做一件事:让自己的比赛变得更短。
过去他就很擅长主动进攻,但在成年职业体系里,只靠力量和稳定性把每一分打到底并不划算。藤井让他重新拆自己的发球、接发和前三拍,要求他思考的不再只是这一拍打到哪里,而是这一拍之后,下一拍准备站在哪里。
如果四拍可以解决,就不要打到八拍。如果接发已经拿到机会,也没有必要主动重新进入中性的底线对峙。
这些调整让他的比赛越来越有自己的样子。
但四分之一决赛那天,这种打法也暴露了新的问题。
第二盘4–4时,他连续两个接发局都曾经拿到机会。其中一个破发点,他提前判断了对方发球方向,接发压得很深。下一拍本来已经获得主动,他却把线路选得太直白,对方提前站住位置,最后重新把这一分拖了回去。
比赛结束以后,藤井把那一分来回放了三次。
“这里的问题不是主不主动,是你太早决定想怎么结束这一分。”藤井又看了一遍,“你已经拿到优势,所以更没有必要急。现在的大方向没错,但是别每一次机会都想着马上打死。”
真田点了一下头。
“你最近很容易犯这个问题,因为这套东西开始有效了。”他说,“一套打法刚有效的时候,人最容易觉得应该继续加。”
真田看向他:“不应该?”
“当然应该。”藤井觉得这孩子有时候太较真了,“但你才十八岁,急什么?”
真田皱了一下眉。藤井看到他的表情便笑了:“我说的是打法,又不是让你放松训练。”
真田没说话。
“你现在已经开始有自己的风格了,这是好事。”藤井把平板放回桌上,“接下来需要做的不是把它固定死。多试一些东西。哪些最后留下来,过几年再看。”
真田想到了幸村。前几天他跟教练一起聊过幸村最近在红土上的进步。“他现在红土打得很顺,可不是因为他什么都会。”藤井当时是这么说的。
幸村的弱点一直存在。发球还没有强到可以大量靠第一拍直接解决问题;如果遇到顶级的大发球选手或者前三拍特别凶的对手,他很可能根本没有时间把自己喜欢的复杂结构建立起来。身体能力和成年顶尖球员相比也还在继续成长。
但是他现在的优势开始替这些地方提供保护。只要能够把回合拉长一点,只要比赛进入需要连续判断和调整的阶段,对手就很难始终把压力集中在他的弱点上。
“这也是能力。”藤井当时是这么对他解释的,“一个选手不需要等到所有短板都补齐以后才能赢球。真正厉害的人,首先会让比赛尽量发生在自己擅长的地方。”
这一点,真田最近已经亲自体会过。几个星期前那场比赛,幸村就是这样一拍一拍把他拖进自己想要的结构。
似乎感觉到真田有一点走神,藤井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你现在的优势很明显。发球、接发、第一拍,还有你敢往前压。在这些基础上再试一些新的东西,也许能把整套打法连得更完整。”
真田问:“所以继续改?”
“当然。”藤井又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十八岁就应该定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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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韵的Year 12考试在六月第三周基本结束。
她最后一门考完以后给真田发了一条消息:
——我暂时自由了。
真田那时候刚结束训练,看到“暂时”两个字,先问:
——还有考试?
岑韵很快回复:
——正式的大考试暂时没有。但是你不要误会,我的人生并没有因此恢复正常。
晚上打电话时,她花了很长时间给真田解释英国学校为什么能把一次“不是A-level正式考试”的考试弄得这么重要。
A-level通常读两年,从Year 12一直到Year 13。岑韵现在读Year 12,决定最终成绩的考试还在后面。可英国大学申请开始得早,学生递交申请时,大多数人还没有取得完整的A-level最终成绩。所以学校需要提供predicted grades。
“就是老师预测你最后会拿到什么成绩?”真田问。
“差不多,但不是老师随便看我一眼然后说,我觉得你能拿A*。”岑韵躺在床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学校要有依据。我们这次Year 12考试就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另外还有平时评估、作业、课堂表现,还有老师自己的判断。”
“所以这次成绩会影响大学申请。”
“会作为依据。”岑韵纠正,“但不是考一次直接决定。我们学校会把这一年的东西综合起来看。Leo他们学校也差不多,但操作细节上不太一样。”
“那你考得怎么样?”
“应该很好。”
真田等了一下,“没了?”
“你还想听什么?”
“你讲了半天制度。”
岑韵想了想:“数学应该没问题。Further Maths有一道题我不太喜欢,不过不是做不出来,是我觉得最后写得很丑。”
真田已经习惯她这种评价:“那就是考得不错。”
“应该。”她说完以后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对了,我暑期研究结果也出了。”
这一件事比考试更能让她兴奋。
岑韵几个月以前申请了一个面向高中生的暑期研究项目。UCL有几个研究组愿意给高中生提供暑期科研机会。通过统一筛选的学生会拿到一份意向表,上面列着愿意接收高中生的教授、研究组和大致方向,学生按照自己的兴趣填写顺序,最后再由学校和研究组匹配。然后,岑韵被自己的第一志愿接受了。
“所以你自己选的?”真田问。
“严格来说,只能算我自己填的第一名。”
“有什么区别?”
“区别非常大。”岑韵很诚实,“因为我其实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研究什么。”
真田安静了一下。“那你为什么放第一?”
“我爸帮我看的。”
事情其实是这样。
岑韵第一次拿到意向表以后,认真打开了每个教授的主页。半小时以后,她发现自己严重高估了自己的科研鉴赏能力。
研究方向里的每一个单词单独看都认识,连在一起以后就开始越来越不像她熟悉的英语。再往下翻论文列表,情况更加严重。有些题目她甚至需要读三遍才能判断研究对象到底是什么。
最后她把整个表发给了岑教授。
岑教授没有直接替她选,只先问了她最近一年几门数学课的情况,又问她哪些部分学起来最有兴趣。
微积分和线性代数算是基础。概率的话,她被概率空间搞得云里雾里一段时间,但她觉得很好玩。对于纯数学里一些太抽象、暂时完全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东西,她并不排斥,只是目前还没有特别明确的方向。
岑教授最后替她圈出了几个偏应用统计和数据建模的组,让她自己重新看。
“他替我缩小范围。”岑韵纠正,“最后还是我自己排的。”
“为什么这个第一?”
岑韵把电脑拖过来,打开教授主页:“因为这个看起来最好玩。”她快速往下翻教授的近期论文。“足球。篮球。比赛数据。预测。概率。表现评估。”岑韵一边看一边念,念到后面自己都开始笑,“他们用了什么模型我就不念给你了,因为我自己也不懂。”
真田问:“一点都不懂?”
“这就是我现在非常焦虑的地方。”
她之前已经非常认真地尝试自救。教授主页里出现一个不认识的模型名称,她去搜维基百科。维基百科第一段又出现三个她不认识的概念。她继续点。点到第四层以后,她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最开始想查什么。
“我能看懂的部分,跟你能看懂的部分差不多。”岑韵总结。
真田显然不接受这个评价:“你觉得我能看懂什么?”
岑韵重新扫了一遍教授的页面:“足球,篮球,比赛数据,预测,概率,表现评估。”
“概率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恭喜。”岑韵说,“我们目前处于同一水平。”
真田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安慰一下她。
岑韵又想起另一件事:“而且我爸爸最近也在看体育比赛的模型。不过模型不太一样。”
“有什么区别?”
岑韵张了一下嘴,过了两秒:“这个问题非常好。”
真田已经听懂:“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岑韵盯着屏幕,试图从自己目前有限的知识里拼一个答案:“我爸是做应用数学的,这个教授更偏应用统计。统计模型通常会更明确地处理随机性、数据噪声这些东西。我爸那边……也不是不考虑随机性。”
她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差点把应用数学说成一个完全不处理随机性的世界,那显然是错的。“反正不能简单理解成一个有随机性、一个没有。”岑韵说,“他们问的问题、建模方式和想从数据里得到什么都可能不一样。我爸说如果把体育比赛考虑成一个系统,这个系统本身的结构很有意思。而且比赛的数据形式也很好玩。至于这个教授——他的模型里确实很强调随机性,至少跟我爸的版本比。”
她低头重新扫了一眼主页,想了一下,“我现在只能看出来他们应用场景特别像,方法到底差多少,我完全分不清。”
真田想了一会儿:“听起来你爸爸关注的更像是模型本身,而这个教授需要处理比赛里实际发生的数据。”
“为什么这么说?”
“比赛本来就会有很多意外,有时候意外会直接改变整场比赛走向。”
电话另一边突然安静下来。
真田等了几秒:“怎么了?”
岑韵张着嘴看了屏幕一会儿,最后慢慢说道:“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为什么?”
“因为明明我才是那个天天在学校学数学的人。”
真田完全没听懂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岑韵听起来很不满:“因为我觉得你说得特别有道理,我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或者纠正你。这让我很丢脸。”
“我只是说比赛。”
“所以更丢脸。”
她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整个人往后一倒:“弦一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还没有去,我已经觉得自己死定了。”岑韵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有些失真,“他们会不会第一天就发现我是智障。”
“不会。”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真田问:“你爸爸会这么看你吗?你爸爸就是数学教授。”
“我爸不敢。”岑韵几乎立刻抬高声音,“他要敢把他唯一的女儿当智障,他以后就别指望我还认他这个爸。”
真田沉默。这个威胁听起来没有什么实际效力。
岑韵自己把脸埋在枕头里待了一会儿,又慢慢爬起来:“不过我爸确实说过,我现在微积分和线性代数学得比他们那边一些大一学生还好一点。”
“那就行了。”
岑韵把这句话认真想了几秒:“你的安慰非常精准,谢谢。”
“我没安慰你。”
“所以这就是你最厉害的地方。”虽然真田看不到,但她还是很认真点了点头。
真田决定不问。
岑韵重新靠到床头。刚才那阵毫无必要的恐慌过去以后,她又恢复了对暑研的兴趣。“反正他们也不可能指望高中生第一天就会做研究。”她开始自我修复,“我去就是要学东西的。要是我现在什么都会,我为什么还要去。”
“嗯。”
“而且我觉得不管是数学还是统计,都挺有意思的。”
“所以大学准备学这个?”
岑韵回答得很快:“目前没有别的想法。”
“为什么?”
这个问题反而让她想了一会儿。“因为数学真的挺好玩的。”她说,“我现在其实什么正经的应用都还没做过,但是我就是有一种很不科学的感觉——只要把数学学得足够好,我以后就无所不能了。”
真田觉得她的自信膨胀得很突然。
岑韵嘴上说这种感觉不科学,但她显然很有理由:“你看,比如这个课题组做的东西。统计模型如果真的足够好,可以比较可靠地预测比赛走势,那完全可以拿来赚钱。”
“你是说赔率?”
“对啊。”她的语气一下兴奋起来,“你不觉得很酷吗?”
真田已经开始觉得这个方向有问题。
岑韵却越想越有兴趣:“你想一下。一群数学家坐在办公室里,完全不需要自己上场,然后通过一堆数据知道比赛大概会怎么走。就像电影里的超级反派。”
“哪里像?”
“幕后黑手啊。”岑韵说得理所当然,“从头到尾都是隐形的,但是无处不在。球员在场上打得要死要活,他们在后面调整参数。”
岑韵的思维已经开始放飞了:“我觉得数学家都有统治世界的潜力。”
真田觉得不能继续顺着她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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