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埃尔法在维港的雾气里滑行。
抵达启德码头会所时,雨已经变成了细碎。
钟聿衡的私人飞机就停在远处的停机坪上,灯光穿透雾气,投下几道巨大的、带有压迫感的阴影。
她忘记带伞,走进会所大厅时,黑色的裙摆已经湿了一圈。
钟聿衡正坐在正对着海面的落地窗前,身上那件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他手里拿着一只水晶杯,琥珀色的液体晃动,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而在他身侧,坐着那个在照片里见过两次的女孩子。
真人比照片看起来还要单薄。穿着那件白衬衫,老钱得笔挺,正低头帮钟聿衡翻动一份文件,动作生涩,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过来了。”
“嗯。”
钟聿衡没回头,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空洞。
岑念走过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突兀。
她在那张宽大的沙发对面坐下,随手拨了拨略显凌乱的发丝。
“利淮醒了。”她开口,语气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惫懒。
钟聿衡终于抬了眼,视线在她被雨淋湿的肩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向身边的女孩。
“苏晓。法律系的,你的小师妹。”他介绍得简短。
苏晓怯生生地抬起头,对着岑念露出了一个局促的笑容,眼底闪烁着某种亮晶晶的、还没被社会毒打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师姐好,常听Tycho提起你。他说你处理案子的逻辑,全港没有第二个。”
岑念看着这张脸。太干净了,干净到让岑念觉得心脏那个位置被针尖扎了一下。
“逻辑救不了命,苏小姐。”
岑念扯了扯嘴角,算做第一句话的打招呼。随后从包里翻出那张被她揉皱又抚平的“授权书”,推到钟聿衡面前。
“利淮签了。土地协议可以照常推进,利家那边的亏空,我会从他九龙那个赛车场的盈利里慢慢填。钟先生,账平了。”
她特意加重了“九龙赛车场”几个字,余光瞥向钟聿衡。
钟聿衡修长的手指按住那张纸,却没有去读上面的内容。
他盯着岑念,那种审视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了几分让岑念看不透的深意。
“苏晓以后跟着你。家办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你带着她。她需要一点现实的‘教育’。”
钟聿衡说完,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短短数言,已然道清两人风骨静里的默契。
或许连岑念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刚刚和苏晓打招呼的口吻一如当年,钟聿衡与她港大初相见的那般。
苏晓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岑念,似乎在努力听清他们对话里的意思。
岑念却觉得自己像是吞了一块带冰碴的铁。他是她踏入世俗里最凌厉的引路人,她几乎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钟聿衡这是要把她当成磨刀石,去磨损掉苏晓身上的那点纯粹。
然后等苏晓也变成一柄合格的、带血的短刀时,她这个已经生了锈的“救火员”,大概就可以彻底消失在维港的浪潮里了。
这是一种职场上最常见的上位者计量。
“教人很累的,钟先生。尤其是教这种读诗集的女孩子。”岑念站起身,没去看苏晓那双受惊的眼睛。
她拎起包,走向门口。
“苏小姐,明早九点,去医院接班。我会教你第一课:怎么在死人断气前,让他亲手交出遗产。”
“知道了,师姐。”小女孩起身送往,带着不谙世事的礼貌。
岑念推开会所的大门,外面的雨突然下得更大了。她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的灯火。
她知道,利淮在赛车场留下的那个反扑的机会,是她在这个烂透了的棋局里,最后的一点私心。
而钟聿衡,正带着那个缩影般的苏晓,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她的下半场。她在下一盘大棋,一盘,反扑的大棋。
其实钟聿衡带苏晓回来的时候,她没多想,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也无动于衷,更多的是对当时同样车祸而伤的利淮,让她深受当年父母离世的痛,以及这些跟着钟聿衡的点点滴滴和憋屈。但是看到缩影的那一刻。她似乎已经隐隐下定了决心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她没去接侍应生递过来的伞。
于是冷雨兜头淋下来,顺着脖颈往背脊里钻,激起一层细密的栗粒。
她自嘲地想,这算什么,腾笼换鸟,还是珠玉在前。
好吧,她承认她其实心里堵得发慌。
那种不舒服不是因为苏晓那声脆生生的师姐,也不是因为钟聿衡那副理所当然的冷漠。
而是刚才苏晓坐的位置,距离钟聿衡只有半个拳头的距离。
那个位置,曾经是她的,这算什么?
在无数个处理完烂账的深夜,在钟氏家办那间几乎能俯瞰整个中环的办公室里,她曾无数次坐在那里,借着电脑屏幕的一点微光,看钟聿衡在那些决定生死的公文上落笔。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特殊的。是那种被弄脏了、被敲碎了骨头也要绑在一起的特殊。
可现在,钟聿衡带回了一个苏晓。
一样的港大出身,一样的法律背景,甚至连那股子还没被生活扇过耳光的书卷气,都和十七岁那年的她如出一辙。
钟聿衡在复刻一个她。
一个还没学会做假账、还没学会威胁病人家属、还没学会在急诊室门口算计利益的岑念。
这比直接把她踢出局还要让人难受。
他像是在对着苏晓这块白布说:你看,岑念已经脏透了,所以我重新找了一个你。
岑念坐进车里,后排的空间宽敞得让人心寒。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映照出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却掩不住疲态的脸。
她给利淮助理发了条短信:
“看紧那份授权书,别让钟家的人二次核对。”
发完,她把手机扔进副驾驶。
她想起苏晓刚才帮钟聿衡翻文件的手。
那双手真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不像她。
为了避开那些人的目光,为了在那堆法条里抠出漏洞,她习惯把指甲剪得极短,短到偶尔按在办公桌上都会隐隐作痛。
其实说白了,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陪着他在中环这片泥潭里滚了这么多年,最后却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时替代的参考样本。这是野心被吞噬后的情绪。
“钟聿衡,你真够狠的。”她开着眼前的道路忍不住吐出带血腥的声音。
她知道利淮赛车场里的那个抽屉是最后的底牌。
那是她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也是她想看看,当那个“完美复刻”的苏晓出现时,钟聿衡这个精算师,到底还能不能算准她这把已经生了锈的旧刀,会不会反过来捅他一记。
中环的夜色依旧辉煌,但在岑念眼里,那些灯火像极了一场盛大而寂静的讽刺。
她说服自己不轻易爱他。她只是不舒服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力被他轻易拿走。
两个举重若轻的形容词让岑念毫不犹豫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她要回那间潮湿的小公寓。
那里还有一只叫“狐狸”的猫在等她,也只有在那里,她才不用去想那个坐在钟聿衡身边的、干干净净的身影。
楼道里感应灯亮得迟缓。
“狐狸”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绕着岑念湿透的脚踝蹭个不停,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呼噜声。岑念没像往常那样俯身抱它,只是机械地踢掉那双磨脚的高跟鞋,赤着脚走进书房。
她没开大灯,只拧开了桌上那盏冷白色的台灯。
书桌上堆满了利家关联公司的财务报表,那是钟聿衡丢给她的“烂摊子”。她把湿漉漉的发丝随意往耳后一别,坐进转椅里,翻开了第一页。
这种时候,只有枯燥的数字和逻辑能让她短暂地闭嘴。
工作是她唯一的避难所,也是她用来麻痹那股子酸胀感的劣质酒精。
她握着红色的签字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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