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八点整准时响起。
岑念从药效余劲中睁眼,脑袋沉滞如灌铅。
坐起身,枕上湿发的水渍未干,冷意丝丝漫上来。
狐狸大概是饿极了,在书房门口不停地抓挠,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换上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服,镜子里的脸色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
于是顺手多涂了一层遮瑕,盖住眼底那抹被药物强制拽入睡眠留下的青影。像利淮这样的生死轮回里间,砸进寻常人百倍的资源人力都不足以为奇。她必须要有好的状态面对接下来的每一场仗。
医院的走廊依旧弥漫着那股让人反胃的消毒水味。
苏晓已经等在监护室门口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粉色的羊绒衫,头发扎成干净的马尾,手里捧着两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看见岑念下电梯,她小跑着迎上来,脸上挂着那种初入职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殷勤。
“师姐,早。我查过利先生的病例了,医生说他昨晚心率有点波动,但目前还算稳定。”
岑念没接那杯咖啡,径直走过她身边,推开了监护室的门。
“病例那是给家属看的。你该看的是这个。”
岑念从手袋里抽出一叠复印件,摔在窗边的导诊台上。
她给了她一份昨夜通宵的噩梦。
“这是利家三代以内所有直系亲属的债权债务表。苏小姐,你昨晚读的那本诗集里没写,当一个人躺在里头插管子的时候,外头有多少人盼着那根管子断掉。利家的人昨晚找过我,他们想谈的是怎么让利淮‘自然’消失,好腾出信托基金的额度。”
苏晓愣在原地,咖啡杯的热气扑在她那张写满惊愕的脸上。
监护室内,利淮依旧闭着眼,氧气面罩上的雾气时有时无。
岑念走到病床前,熟练地翻动了一下吊瓶上的标签。
她眼尖地发现,原本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份授权书副本不见了。心口骤然一沉,面上依旧静如止水,不露分毫异色。
“苏晓,去把利淮的私人助理叫进来。就说我要对一下利家在九龙那几间车行的流水。”
苏晓应了一声,神色复杂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岑念俯下身,手指在利淮的耳边轻轻叩了两下。
“利淮,别装了。钟聿衡的人已经在查你的赛车场了。”
利淮的睫毛抖动得很剧烈,但他依然没有睁眼。
岑念抿唇笑了。
她直起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港岛天空。
昨晚那场觉其实并没能让她清醒多少。
她只觉得自己成了病房里冰冷的仪器,日复一日机械运转,任由心底翻涌的酸涩,被接踵而至的繁忙,一点点碾磨殆尽。
钟聿衡的电话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念念,苏晓到了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远,背景里带着某种机场播报的杂音。
“在我跟前。”
岑念看着苏晓推门进来的身影,语气冷淡。
“带她去见利维。既然利淮签了字,剩下的程序,让她去跑。”
钟聿衡挂了电话。
岑念把手机扔回包里,看着苏晓那张还没回过神来的脸。
“听到了吗?师妹。钟先生让你去跟利维谈利淮的‘善后’。利维手里有把折叠刀,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摆弄那把刀,你待会坐得离他远一点。”
岑念没理会苏晓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侧过身,看着利淮那张像死人一样的脸。
那个曾经属于她的、距离钟聿衡最近的位置,现在成了一个巨大的、盛满了冷箭的陷阱。
是她亲手,把苏晓推了进去。没有半分快感,反倒让胃里的苦药涩意翻涌得更凶。
其实说白了,大家都一样。
在这座中环的丛林里,谁也不是那张干净的白纸,除了自己,没人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
她不知道钟聿衡是怎么带回这个姑娘的,或许像当年一样,亦或是,其实钟聿衡从始至终心里都没有她呢。
她不敢往下细想,所以只能用繁忙来麻痹自己。
医院的特需病房,百叶窗拉开一道细缝,漏进的日光,灰扑扑地落在病房里。
岑念看着苏晓已经忙活开了。
她确实听话,拿着平板电脑围着利淮的病床转了几圈,认真核对每一项生命体征。
她那双还没被烟酒和合同浸透的手,握着昂贵的派克笔,在屏幕上点点画画。
那种极度的专注里,带着一股令人牙酸的正义感。
“师姐,利先生的意识好像还没恢复,这种情况下签署的附属协议,在法律效力上会有瑕疵吗?”
苏晓回过头,额前的碎发落下一缕,眼神真挚得像是在课堂上提问。
岑念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口袋里那只冰凉的打火机。
“瑕疵是律师考虑的事,我们要的是结果。”这句话曾经钟聿衡对她说过,如今也轮到她来说了。
她看着苏晓,就像在看一个蹩脚的杂耍演员,努力想要讨好台下那个根本不在场的观众。
岑念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她不再去想当年的自己是否也曾这样对过钟聿衡。
有么?或许有的。
钟聿衡那时褪去一身轻佻散漫,沉沉眼眸里,满是属于她的温柔,连她长成,教她避祸,偏爱都是独有的。怎么不让一个小姑娘,深浅沉沦呢?直到付出代价。
她没拿苏晓准备好的纸杯,而是从包里取出了自己的保温杯。
利淮在病床上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干咳。
苏晓立刻俯下身去查看心率监测仪。
趁着苏晓低头的空档,岑念绕到病床另一侧。
她借着翻动利淮右手输液管的动作,指尖飞快地滑过利淮宽大的掌心。
利淮的食指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在那道断掌纹的边缘,精准地敲了三下。
那是赛车场电路板坏掉时,利淮习惯敲出的暗号。
他知道苏晓是谁。钟聿衡派个白纸过来,不是为了做事,是为了监视。
更深一层,是钟聿衡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利淮:
你的命、你的资产、甚至你的过去,现在都交待在一个新手手里,你在钟氏眼里,已经跌破了清算线。
利淮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他在忍着那些灼人的疼。
苏晓重新直起腰,脸蛋因为紧张透着层薄红。
“师姐,我去利维先生那边取那份缺失的印鉴公证。钟先生说,一定要在中午十二点前完成封账。”
“去吧。”
岑念看着苏晓快步走出房门,甚至还体贴地为她们带上了门。
门轴合上的喀哒声一响,病房里干净了。
岑念走到利淮床头,关掉了那个一直发出滴答声的辅助提示音。
她盯着那张惨白的脸,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昨晚偷放进去的、只有硬币大小的黑色读卡器。
“钟聿衡在查赛车场的底账,苏晓下午会带公证处的人去九龙。那张授权书的防伪码我改过了,在后台合并之前,你有四个小时。”
岑念的声音很低,像是一场深夜的密谋。
利淮终于睁开了眼。
平日里总透着痞气、带着几分挑衅的眼睛,此刻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看着格外吓人。
他动了动嘴唇,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粗砂纸上蹭过一样。
“他……带回来那个,跟你很像。”
“他带回来的是个替代品,不是我。”
岑念的语气此刻已经没有波澜。
她利索地把读卡器塞进利淮的手心,那是利淮翻身的唯一希望,也是她捅向钟聿衡的第一刀。
利淮指节绷得泛白,手死死攥紧。
他盯着岑念,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里头没有感这种廉价的词汇,只有一种同处地狱、互相拉扯的绝望共鸣。
他当然知道岑念在帮他,这种帮忙意味着她要把自己彻底架在钟聿衡的审判台上。
“你不该……管我。”
“利淮,我不是在管你,我是在管我自己那点还没烂透的良心。”
“你,自己,信?”
岑念退后一步,目光重新变得冷冽。
已经很难说清楚,她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走廊里传来了高跟鞋踏地的声音,苏晓回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
岑念顺手抄起桌上的体温枪,对着利淮的额头扣了一下。
“三十六度五,还是有点低。”
她说话的同时,苏晓推门而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夹。
苏晓显得有些兴奋,额头冒了层细汗,那种“我为钟先生办成了事”的喜悦,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出挑。
“师姐,利维先生签了。虽然他脸色很难看,但他还是把印鉴交出来了。”
苏晓走到床边,把文件夹摊开,像是在炫耀一份完美的成绩单。
她完全没注意到,利淮的手正藏在被子底下,死死压着那个足以颠覆整场清算的读卡器。
岑念看着苏晓。
那一瞬间,她心里那股子酸涩竟然散了不少。
苏晓现在走的路,是她三年前亲手铺好的陷阱。
苏晓越努力,就在这滩烂泥里陷得越深。可是有什么好酸涩的?没人拿枪抵着她的脑袋让她替钟氏做事。
“做得好。”岑念破天荒地夸了一句。
苏晓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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