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题一出，全场一阵骚动。
在座几位先生，除了慕南音，年龄都已然不小了。当年太极殿死谏，可是闹得腥风血雨，就连街上要饭的乞丐都能点评上两句。这帮教书先生看着闲云野鹤，实际上与朝中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有甚者，是直接从官场中退下来的，一个一个扫过去，找不出一张不知当年事的脸。
如今政通人和，也未听有谁要主持变法的风声。再将方才陈叙之手持黑牌丧着脸一事兼而论之，皇帝为何骤然问此问题，答案不言而喻。
中央站着的学子在周围这一串窃窃私语声中垂头深思。
慕南音眉眼下垂，不发一言。
皇帝问这问题，与其说是为了考学生，倒不如说是为了警醒在座诸位，勿忘当年事。
倒是可怜了这帮孩子，认认真真想答案，说得再好，却不一定能答到点上，甚至还有可能触到皇帝的霉头，弄巧成拙。
有什么事不能等着晚上的宴会再阴阳怪气？非要在这个时候瞎搞？
慕南音不喜欢拿学生成绩开玩笑或者为筹码，是以，她对这个从未直接说过话的皇帝印象急转直下，沉着脸靠在椅背上看中央五人。
周围低语声渐渐平息，中央学子却还陷在沉思之中，好似很难抉择。
“变法自然是得过了陛下这关才可进行下去。”方才那位与赵行简吵了半天的学生率先站出来，试图与李景宏一样拍一通马屁，却没拍到点子上。不过所幸也没说什么不好的话，不至于让周围人全都骇然。
只是他说完后，没有人反驳他。其余四人都皱着眉，满脸愁云。
是了，这几位都是家族里的佼佼者，是家族未来的希望。往日之事，就算没有亲身经历，也必然听族中长辈教过，或是在什么《先帝实录》上见过。
宋之衡左手撑着右胳膊，手指曲起抵在下巴上，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慕南音望着他紧张的侧脸，眉头跟着缩起。
太艰难了，皇帝每次随口一问，就能让底下所有人心惊胆战。
谁知道皇帝到底怎么想的，他究竟是想听什么？
无知者无畏，那位率先开了口的学生，眼中透出天真的澄澈，一看就是对当年之事毫不知情，怪不得如此直接地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说完，觉得不满意，又思考了一番，正欲开口，却见身边几位皆垂头不言。
他天真地发问：“诸位仁兄，为何一言不发？”
没人应他，他又试探道：“不如我们交流一下？”
慕南音没忍住冷声轻笑。
此等情景，唯有这位学生如此大胆说话。第一轮偏激的发言，倒显得像是一位孩童对世界浅显而理想的认识。
可惜没有一个顾虑重重的成人愿意去搭理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在场其他四人也没有人去理会他。
倒是皇帝顺着他的话，对所有人道：“是啊，你们几位若不知该如何答，可以互相交流交流，一个人干站着哪有几个人一起讨论的力量大？”
就着宋之衡退后让开的角度，慕南音看到李景宏眼睛在往这边瞟。
她微微探身，原来是李寒松在这边，和他眉来眼去。
不知道接收到了李寒松什么信号，李景宏一咬牙，上前一步：“臣以为，革新虽重要，但非当下应当所为。大雍建朝已有三代，早已进入太平盛世，硬要革新，革去的只怕是民心。创业容易守成难，较之于大动干戈，守成持重才是当世之务。”
皇帝认真听完，微微颔首。
其余人见状，皆顺着李景宏的话进行延展，唯有宋之衡始终头也不抬。
“之衡有何见解？”他不主动回答，但皇帝会主动问他。
在殿内数人的注视下，宋之衡抬起头，眉心还留着一个小小的结。
“学生——”
慕南音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
“学生认为，革新为每时之要。苟日新，日日新，更日新。人如此，国亦然。今日之况未必与昨日相同，昨日之法也不见得能为今日所用，应时而变，因时制宜，是为大道。”
“革新需先自查积弊，方可对症下药。”宋之衡顿了一下，放轻声音，“变法乃陈年积弊丛生，单以寻常革新难除所致，如若不是沉疴难医，何至如此大动干戈？”
一番话看起来言之凿凿，仔细一想却是在打太极。宋之衡只是把变法做了个名词解释，却没说该怎么做，连自己的看法都没表达。
慕南音能看出来，皇帝必定也能看出来。
她屏息凝神看向皇帝，试图通过微表情来判断皇帝是否支持他的观点。
眉毛微蹙，嘴唇微抿，手里一直盘着珠串——认真听倒是认真听了，只是好像有些……焦躁？
“你就说，如若当今有人与朕说要变法，你是否愿居丞相之位，做朕的左膀右臂？”皇帝身体往前探，即使蹙着眉也掩不住其中期待。
周围人都屏着气，为宋之衡捏了把汗，就连一向聒噪的李景宏也尽力减小动静，巴不得没人注意到他。
大殿中仿若只剩宋之衡与皇帝二人，一人居高台，一人立于阶下，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学生……”宋之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半晌后终于张口，所有人的心跟着提起，“天下人皆为陛下所用，学生愿效犬马之劳，只要陛下下令，学生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至于该不该变法，还是要由陛下决断。”
皇帝还要再开口，身旁的礼官提醒道：“陛下，时候到了。”
看着垂着脑袋毕恭毕敬的宋之衡，皇帝只好摆手作罢。
慕南音这才松一口气。
旁边那位好心先生也十分明显地松了腰背。
评级时，慕南音捏着笔杆犹豫，是否该给宋之衡打高分。
虽然五个人说的都不怎么样，但相比之下，宋之衡回答的是最中规中矩、最全面的，相对而言得分高一些才对。
但她又怕打的分太高，又引皇帝注意。
都怪这个书院人太少，偏偏学生也不是资质拔尖的，这种情况的评选就是矮子里面拔高个。
好心先生悄悄凑过来提醒道：“你就算不打高分，陛下也是会再找他的。”
“啊？”慕南音一怔，“找他干嘛？”
好心先生解释道：“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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