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宏,不极端不中立不审题,纯拍马屁。
他先是反驳赵行简,以此将众人目光吸引过去,却并未就赵行简所言进行反驳,而是直接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臣以为,固本者,固民心也。民心向天,而陛下天命所归。陛下若以教化为先,民众自当谨遵天命之言,若以重刑为主,民众必不敢作奸犯科。”
“你是想说,应当让朕谨言慎行,上行下效?”皇帝一只胳膊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似乎对此观点饶有兴味。
“非也。”李景宏眉眼恭顺,“陛下智勇双全,如无暇白玉般无可挑剔。臣之所言,意为陛下神武英明,民心归附,陛下若下诏令,百姓定当俯首奉行。”
皇帝闻言轻轻“哦”了一声,眼皮下敛,收回支在腿上的胳膊肘,重新靠回椅背上,扯开嘴角,露出淡然的笑。
慕南音余光偷瞄着皇帝,虽然嘴角是抬起来了一点,但眼里却没多少笑意。
还行,至少不是个被人夸了就志得意满,好谀恶直的庸主。
另一个慕南音不认识的学生跳出来,义正词严驳斥李景宏:“考题所问,为法度与教化择一,李公子所答,离题万里。”
慕南音仗着身形小,缩在椅子里,偷偷用手支着脑袋,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辩论。
在赵行简语出惊人后,慕南音也想通了,自己在这里坐着再着急,也变不了什么。哪怕学生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她所能做的也只有事后辩解而非事前预知并制止。
既然如此,不如放平心态,当作是在看一场辩论赛。
只是这场辩论赛看着声势浩大,内容却称不上精彩。
这位反驳了李景宏的学生侃侃而谈,谈的却是与赵行简相对的另一个极端——重教化轻法度,他刚一说完,赵行简就立刻与他吵起来。
“若固本之行为战场,那教化就是软绵绵的棉花,唯有法度才是能直取胜利的硬武器。”
“没有棉花做衣,那士兵是要赤身裸|体上战场吗?”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偏腿儿,又都觉得自己所言才是真理。
双方固执己见,见凭内容吵不过,就开始拼音量,一场考试,硬生生吵出了骂街的气势。
慕南音听得脑袋疼,皱着眉把头靠在胳膊上,生无可恋地看着打口水仗的两人,竟生出了逃离此处的决心。
她卡的角度只能卡住皇帝的视线,却绕不开萧闻礼的目光。
萧闻礼见她脸色不好,却又不能打断学生之间的讨论,只好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结果聊胜于无。
慕南音也没注意到他的动静,一心一意烦躁地听着两人无聊的争辩。
人在听到明显无理的观点却没人辩驳时,心里会不自觉地窝着一团火。
慕南音现在就巴不得冲上去,一个按在这边一个按在那边,再把嘴给封起来。
倒也不是慕南音自视甚高,只是这两人的观点实在是太荒谬、太离奇了,关键是声量还大,能叫不知情的人以为事实真该如此。
“二位——”一道声音横插入争吵之中,吵闹平息,慕南音如同久处燥热沙漠的人忽逢清凉山林,身体内烦躁的细胞瞬间平息,眉头缓缓舒展,支着脑袋的手放下,拭目以待这位仁兄会说出怎样的话。
“先停一停,鄙人也有话要讲。”
这位学生慕南音也不认识,但不妨慕南音对他升起好感。或许是因他拯救了慕南音的耳朵,又或许是他面相和善,慕南音悄咪咪摊开四肢,惬意地听他发言。
希望说的不是像刚才两人一样让人瞠目结舌、大跌眼镜的话。
“学生认为,教化与法度,皆为固本之必需,缺一不可。”
正中慕南音下怀。
她挑起眉,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听他讲。
“重法度轻教化,民畏而不亲;重教化轻法度,则民亲而不畏。唯二者兼顾,才可既得民心,又不令其猖狂。”
慕南音小幅点头,按照现代语文议论文的评分标准,满分60分,她在心底默默地打了个49分。
“方才诸位所言皆有理——”
来了!
慕南音坐直腰板,小宋同学终于开机了。
“学生认为,世乱则偏法度,太平则重教化。短日内重法有效,长期施行则易生变乱,唯有潜移默化教民众该当何为,才是长久之计。如今四海升平,重法反倒易失民心,不如以礼化民,既可天下归心,亦能安定四方。”
此言一出,慕南音嘴角扬起,放也放不下来。
她又以余光去瞄皇帝,见他也面露欣慰,不再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本就压不住的唇角直接固定住了弧度。
非常好!
她在心底默默鼓掌加油。只要他保持这个水平,只要评委不傻,第一应当是归宋之衡了。
还好是出了个宋之衡,至少目前看起来一切正常。要是让那几个除了吵架什么也不是的人拔得头筹,不敢想未来这批要当官的纨绔公子哥,会不会把理政当过家家一样。
宋之衡还在继续说道:“方才李公子所言虽有些离题,但学生认为仍有可取之处。陛下贵为天子,承天受命,理当修身正己、正身率下。陛下之行,臣子效之;官员之行,百姓效之。是为上行下效,自君处修身慎行,才可起表率之用。”
慕南音差点就要跳起来拍手叫好,听了半晌这几个黄毛小子呕哑嘲哳的嘶吵,乍一听论点清晰且合理的发言,如闻仙乐一般,耳中都清明了许多。
她一高兴就想去找萧闻礼,二人浅浅对视一眼,萧闻礼莞尔一笑,慕南音嘴角不自觉翘得更高,收回目光却扫到脸色微沉的皇帝。
慕南音嘴角笑容凝固,心中咯噔一声。
虽然这皇帝看着不爱听马屁,但也没说他愿意听劝言啊。
要是他不愿让别人提建议,那宋之衡这一回答岂不是撞枪口上了?
唉。慕南音暗自惋惜,后面这半段可以删掉的,虽然说出来后展示的观点会更全面一点,但就算不说,相比其他几个人也算是以石投卵,秋风扫落叶。
礼官给每人发了一张纸,让他们写下评定的等级,一共五等,分别为甲乙丙丁戊。
学生也是按照编号来,慕南音不知道什么时候错过了编号的解说,只好问边上的先生。
“从我们这边开始是壹号,按顺序往后数,最后一个是伍号。”
慕南音点着头往前数,第一个便是宋之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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