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亮了之后,没人急着说话。
陆清崖蹲在地上掏衣襟里的白子,一颗一颗往外掏,掏了三十多颗,在地上码了一小堆。裴仲渊把碎圣旨叠成个方块揣回怀里,拍了拍,站直了。周玄度脚边那个砖头码的坟堆有点歪,他蹲回去拿脚后跟蹬了蹬,蹬正了才站起来。孙婉两只手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愣了半天才放下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掌心。赵阿婆端着空碗坐在灶边,秦照蹲在土坑里攥着把土,俩人谁也没动弹。
守卷人看了一圈,拿秃笔敲了敲书案:“缓过来没有?缓过来了就跟我下去。归墟井口边上碰头,该干活了。”
窄梯下到石室的时候,守卷人点了一盏小油灯搁在井沿上,昏黄的光刚好照亮井口那圈青铜封盖。黑气还从裂纹里往外渗,比方才上来之前又多了一道细纹。守卷人蹲下去拿秃笔抹了两下,骂了一声:“又裂了。”
周玄度没蹲在井口凑热闹。他绕着石室走了一圈,拿手指头量步子,从东墙走到西墙多少步,从南墙到北墙多少步,嘴里念念有词。量完了蹲在井口侧边,拿炭笔在砖地上画图——井口圆,封盖圆,四条裂纹从中心往四个方向放射,每道裂纹的长度、走向、宽度全标出来。画完了抬起头,拿炭笔杆点了点封盖边缘一圈:“你们看这封盖的构造。中间厚,边上薄,裂纹全是从中间往外裂的。这说明压力是从底下往上拱的,归墟在往外顶,封盖在往里压。一个往上顶,一个往下压,两股劲儿在封盖中间对上了,所以中间最容易裂。”
裴仲渊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在封盖边缘比划了一下:“你这封盖四周是嵌在井沿槽里的对吧?槽是死的,封盖是活的——不是真活的,我的意思是它没跟井沿焊死。归墟一顶,封盖往上鼓,鼓到顶不动了,就从中间裂。”
“单向压制。”周玄度拿炭笔在封盖正中间画了个圈,“只往里压,不往外放。归墟憋得没处去,只能硬顶。越顶压力越大,封盖越裂越宽。守卷人这几万年就是哪儿裂了拿笔抹哪儿,抹完了这边那边又裂,根本抹不过来。”
守卷人正蹲在井口边抹裂纹,闻言头也没抬:“废话。我又不是没琢磨过别的法子。我试过往封盖上加符文,加一层顶了八百年,八百年之后照裂不误。我又试过拿道心碎片填,填了多少填不满。”
“你那叫硬堵。”裴仲渊说,“我当年守城,三百对三千,死守也是堵。堵不住的时候怎么办?开城门放人过去。城里人活了,叛军走了,事儿解决了。”
“归墟又不是人。”陆清崖揣着最后两颗白子走过来,往石壁上一靠,“你跟它谈条件,它听得懂吗?”
“我插一句。”孙婉忽然开口。她站在石室角落里,手还揣在袖子里没拿出来,声音比平时小,但每个字都稳当,“我当年做伪证,最怕的不是被抓。真被抓了大不了认罪蹲牢。我最怕的是那家人找上门来。后来他们没来,我反倒更难受——等了十来年,天天等着他们来骂我、打我、让我赔命,他们就是不来。归墟要是也有‘怕’的东西呢?它憋了几万年,最怕的可能不是被压,是永远出不去。”
秦照蹲在井口另一侧,拿手指头戳了戳封盖上的裂纹,黑气从缝里渗出来,他缩了一下手,又戳了一下:“你们打来打去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归墟它到底想要什么?”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玄度停下画图的炭笔,抬头看他。裴仲渊抱着胳膊沉吟。陆清崖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没往下捋。守卷人拿秃笔蘸墨的动作顿了一下,墨汁滴在封盖上,洇开一小片。
林清芜站在井口正对面,把所有人方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归墟膨胀,是因为它在找出路。封印把它堵死了,越堵它越膨胀,越膨胀封盖越裂。如果我们给它一个出口——一个能出去但不会祸害人间的出口——它可能就不需要硬撑了。”
守卷人把秃笔往封盖上一搁:“怎么给?在封盖上凿个洞放黑气出来?那黑气放出去玄清界第一个遭殃。”
“放出来的黑气可以控制。”林清芜说,“不往外放,往一个指定的地方引。封盖旁边再开一道暗渠,黑气从暗渠里引出去,经过过滤再散到天地间。咱们现在不知道黑气散出去会怎么样,可以先小量地放,试一下它散掉之后是变淡了还是把周围也污染了。如果变淡了,就说明归墟出来的东西本身是有时效的,过了时效就没了。如果污染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这法子谁想的?”守卷人问。
“我瞎琢磨的。”林清芜说,“但我觉得第一任守卷人应该琢磨过类似的。”
她抬手指了指石室角落里那块碑。守卷人走过去,把碑上的灰擦了擦,凑着油灯看那行字:“归墟非敌,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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