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芜动不了,只能看。
陆清崖那边最热闹。老头被一群白子围着,围得密密匝匝,连脸都快看不见了。年轻版陆清崖站在白子圈外头,抱着胳膊,语气凉飕飕的:“你认啊。你接着认。你认了,他们就该消失了。怎么不消失呢?”
陆清崖被这话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棋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些围着他转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听见隔壁裴仲渊的骂声穿过灰雾砸过来——“老子把儿子养大了,要你管!”嗓门大得跟吵架似的。
陆清崖愣了一下。
他愣完这一下,忽然不跟年轻版较劲了。他蹲下来,把手里那颗白子往怀里一揣,又伸手去够第二颗,揣进怀里,第三颗,揣进怀里。年轻版被他这个举动搞懵了:“你干什么?”陆清崖头也不抬,继续捡棋子往怀里揣:“老夫不摆棋了。老夫把你们揣兜里,走哪儿带哪儿。”年轻版皱起眉头:“你揣兜里有什么用?你能揣得下多少?”陆清崖已经把十几颗白子揣进怀里了,衣襟鼓鼓囊囊的,还在捡:“揣多少算多少。揣不下的就搁地上,老夫回头再来捡。反正不往棋盘上摆了。”
年轻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冷笑一点一点垮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愣怔。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身影慢慢淡了。围在陆清崖周围的白子跟着散了,棋盘碎成灰雾。陆清崖揣着满兜棋子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冲隔壁喊了一嗓子:“姓裴的你骂谁呢?大点声,老夫没听清!”
裴仲渊没工夫搭理他。他正跟圣旨较劲。那卷明黄色的绢帛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上面的字一直在变——先是“贬为庶民,发配边州”,然后是“你儿子冻掉脚趾”,再然后“你老婆手指头缝烂了三根”,最后又冒出一行“你儿子问,爹,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每一行字浮出来的时候都带着血色,把绢帛洇得一片红一片黄。
裴仲渊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把圣旨一撕两半。撕完蹲在地上,把两半对在一起,拿手指头蹭撕口,蹭了两下蹭不上,骂了一句:“粘不上了。”年轻的裴仲渊从灰雾里走出来,抱着胳膊看他蹲在地上折腾,嘴角勾了一下:“你撕它干什么?留着还能当个念想。”裴仲渊把两半碎圣旨叠在一起,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就是留个念想。我儿子冻掉脚趾是我没本事,我认。但我把他养大了,你也别指望我认别的。”年轻的裴仲渊没再说话,慢慢淡了。心魔在后面追了一句:“你凭什么不接?”裴仲渊头也不回:“老子把儿子养大了,要你管。”
周玄度那边,算盘珠子散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了两颗就停住了。老头蹲在他对面,等着他捡完珠子重新算账。周玄度把手里两颗珠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对着围成圈的百姓说了句:“我算不出来。”
老头愣了一下:“什么?”
“三座城的人命我算不平。我算了几十年了,算盘珠子拨烂了好几副,算不出来。”周玄度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认。但我错的是没提前送信,不是错在开城门。你们恨我,我认。但我不会拿算盘把你们算成数字。你们不是数。”
百姓们没散,但也没再逼他。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从人群里走出来,孩子瘦得跟小猫似的,趴在她肩膀上。她问周玄度:“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玄度蹲回去,把地上的砖头一块一块捡起来,在废墟空地上码。码一块拍实一块,码了七八块,码出个坟堆形状。他一边码一边说:“我先把死人埋了。活人的事以后再说。”百姓们看着他码砖头,看了一会儿,一个接一个散了。老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坟头别码太高,容易塌。”周玄度点了点头:“记住了。”
孙婉那边,孩子还在够她。小手伸得直直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够一下够不着,再够一下。替罪羊把孩子往她面前又递了递:“你倒是接啊。”孙婉缩在石头底下,后背抵着石头,没处躲了,忽然伸手把孩子抱过来了。
孩子一进她怀里就不哭了。孙婉也不哭了。
替罪羊愣了一下:“你抱我儿子干什么?”
孙婉抱着孩子站起来,孩子瘦得硌手,她掂了掂,皱了下眉头:“你这孩子多久没吃东西了?”替罪羊没接话。孙婉又说:“我养不了。我连自己儿子都差点养废了。但你儿子不能饿着。”她抱着孩子往人群外面走。替罪羊在后面追:“你带他去哪儿?”孙婉头也不回:“找奶去。你儿子饿得直哭你听不见?”替罪羊追了两步,脚步慢下来,身影慢慢散了。孩子在她怀里咂了咂嘴,睡着了。
赵阿婆那边最安静。她已经兑了四回水了,锅里的清汤寡得跟白开水没两样。碗还排着队,一个一个往前递。她忽然把锅端起来,把清汤哗啦倒回旁边的水缸里,转身蹲到粥棚底下翻麻袋。麻袋底子抖了又抖,抖出小半把碎米,搁在手心里还没一把。她把碎米倒进锅里,重新生火。火苗舔着锅底,她拿勺子搅着那点稀汤,搅了七八圈,汤水稍稍稠了点。排队的碗又伸过来了。她一人一口地分,分到第三十来个碗,锅里又见了底。她把自己那份也让出去了,碗散了之后她坐在灶边,端着空碗喘气,嘴里念叨:“能撑一顿是一顿。明天再想办法。”
秦照蹲在地上,拿手刨土。他刨了个浅坑,把脚边一具族人尸体拖过来,推进坑里,拿土盖上。盖完了又去拖第二具。旁边的族人站着看他,不说话。他埋头刨坑、拖人、盖土,重复了三遍。第四具拖到一半,他抬头一看,围着的族人全没了。地上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蹲在半个坑边上,手里还攥着把土。
林清芜站在自己的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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