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芜没急着下去。
她蹲在井口边上,把秃笔攥在手里掂了掂,笔杆短,笔头秃,几万年的墨垢积在笔毛根部,硬得像块小石头。她拿笔尖在封盖上一道裂纹的末端试着画了一笔,笔尖过处留下一条淡金色的墨痕,墨痕渗进裂纹里,嘶嘶声小了些。
“能画。”她抬起头,“我先在封盖上画个疏导符阵,把黑气往东侧那个洞口引。等符阵画通了,裴大人再撬东侧封盖边缘的符文,撬松两三个就行,让黑气有路可走。”
“撬松符文之后,封盖会不会塌?”周玄度蹲在旁边问。
“塌不了。封盖四边的符文是加固用的,撬松东边两三个,另外三边还撑着。归墟要从松开的那个口子往外走,其他三边压力反而小了。”林清芜拿秃笔在封盖上比划了一圈,“但撬的时候得轻,一下撬太多,东边整片松了,封盖容易翘起来。”
裴仲渊点了头,从石壁那边走过来,蹲在东侧封盖边缘等着。周玄度把炭笔咬在嘴里,两只手搁在符文上,等林清芜发话。
林清芜提笔落墨。
她从封盖正中的裂纹交汇处起笔,往东侧画了一条弧线,弧线穿过三道裂纹,墨痕渗进去,裂纹上亮起一圈淡金。再画第二道弧线,跟第一道夹出一个窄长的喇叭口形状,口子越往东越宽,喇叭口末端正对着裴仲渊方才凿开的那个石壁洞口。她画完最后一笔,笔尖往东侧封盖边缘一挑,墨迹连上了边缘的符文。
“撬。”
周玄度和裴仲渊一人一边,拿匕首尖戳进符文缝隙里,轻轻一别。东侧边缘的三枚符文松动了,青铜封盖发出一声低沉的咯吱响,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移位。松到第三枚的时候,封盖东边翘起了一线缝隙,黑气从缝隙里涌出来,没往外散,而是打着旋儿往林清芜画的喇叭口符阵里钻。
黑气顺着符阵往东流,流速越来越快,嘶嘶声也越来越响。封盖上的裂纹跟着缩了——西、南、北三面的裂纹在慢慢合拢,黑气全往东边涌了。
“通了。”周玄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归墟找到出口了。”
他话音刚落,那股顺着符阵往东流的黑气忽然拐了个弯。它没往石壁洞口里钻,反而在洞口前面打了个旋儿,停住了。黑气越聚越多,越聚越浓,从一缕缕变成一团团,从一团团又慢慢凝出形状来。先是两条腿,再是腰,再是胸和肩,最后是脑袋和两条胳膊。人形,比守卷人矮些,比秦照高些,轮廓模糊,边缘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外冒黑气,像一团刚捏出形状还没干透的泥人。
石室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人形轮廓的“脸”上没五官,就是一团稍微平整些的黑雾,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看”——从左到右,把石室里的人挨个扫了一遍。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奇怪,像几十个人同时说话又叠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混在一块儿,有粗有细有哑有尖,可奇的是每个字都听得清:“你们……终于……不堵了……”
守卷人蹲在井口边上,手里还捏着蘸墨的手指头,愣愣地看着那个人形。几万年了,她只拿秃笔抹裂纹,只看见黑气从缝里往外渗,只把归墟当成一个要往外拱的无底洞。她从没想过底下那东西能凝出人形,能开口说话。
“你……你能说话?”她站起来,声音里带了点不太稳当的东西。
“憋了几万年,头一回有人给路走。”人形轮廓的声音还是叠着的,但比方才顺了些,“以前你们堵着,我连话都递不出去。现在有口子了,才能跟你们说上两句。”
裴仲渊抱着胳膊往前迈了一步,盯着人形看:“你说你不想祸害人间?”
“我不想。”人形的脑袋晃了晃,像在点头,“我就是想透口气。你们把我堵死了,越堵我越憋得慌,越憋得慌我越往外拱。拱来拱去把封盖拱裂了,你们就更使劲堵。堵得越狠,我拱得越凶。几万年就这么耗着。”
“那你透完气之后呢?”林清芜问。
“透完气我就缩回去。”人形说,“我又不是非要在上头待着。底下是我的地儿,我待着舒坦。我就是憋得难受,想找个口子喘一喘。你们给我这个口子,我喘匀了就回去。”
守卷人攥着手指头,脸色变了几变。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点什么硬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早说啊。几万年你倒是递句话出来啊。”
“你堵得那么死,我递什么话你听得见?”人形反问她。
守卷人噎住了。
林清芜把秃笔收进袖子里,看着人形轮廓:“你方才说透完气就缩回去。我们信你。但有个事得先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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