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慎的账查到第四册,大理寺上下已经没人敢在他路过时咳嗽。
他每日辰时进档房,一册一册地过,把数目对不上的,时辰对不上的用朱笔勾下来。一个月下来,四册账上落了七十三处朱批,每一处朱批后头,都是一笔说不清的河工钱粮。
顺着这七十三处朱批往外捋,他捋出四个人:管河工钱粮调拨的主事,管工部往来文书的主事,管漕运对账的主事,还有一个专管印结的。四个人,四个衙门,都系在尚书府的门房里。
请他们去大理寺"问话"的文书递到户部那天,满堂官吏低着头装忙,笔走得飞快,却没有一个字写得进格子里。
户部大堂上,李崇年端坐其中。
老尚书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常服,腰板笔直。他当着满堂官吏的面,亲手摘了那四顶乌纱,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国之蠹虫,老夫失察,罪在不赦。故即刻锁拿,移交大理寺,还望从重发落。"
四个人里有一个腿一软跪下了,膝行半步想说什么,刚张开嘴,对上李崇年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拖下去。"李崇年说。
李崇年没有多看。处置完这四个人,他回到值房照旧批公文,批到一半,还提笔替一个书手改了个错别字,改完把文书推回去:"规制二字,从夫,不从矢。"
书手脸上发热,连声应了,捧着文书退了出去。
当夜,户部后堂,没有掌灯,只窗纸透进一点月色。
四个人跪在地上,枷锁还没上身,先等来了尚书本人。
李崇年站在暗处,话也不多:"到了大理寺,认下贪墨。工程款的事,贪了多少认多少,别多嘴。"
为首的主事抬头:"尚书大人,下官们家里——"
"你们认下贪墨,保你们家小无虞。"李崇年的声音没有起伏,"狱里已经打过招呼,不会叫你们吃苦。案子结了,你们的妻小自有人照应,流放的安置、病故的抚恤,一样不缺。"
他顿了顿。
"若攀扯旁人——你们该知道下场。"
他留下一个眼神。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库房深处锁着的刀。然后他整了整衣袖,转身走了,再没说一个字。
四个人伏在地上,半晌无人敢出声。
供词,早在他们开口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三日后的大理寺,张慎把那四份供词看了三遍,又把账目核了几遍。越核越干净。四个人认罪认得痛快,数目对得上账,时辰对得上批文,连分赃的细目都"供认不讳",整齐得像一个人写的。问到关键的钱粮去向,就含糊;再追问,便一齐推给河道上的一个小吏——那小吏三日前已经"畏罪自尽",死无对证。
堂上有个主事答话时脱口而出"那笔银子入库——",说了几个字,猛地刹住,改口说"入库房的印结是下吏盖的"。张慎抬眼看了他一下,什么都没问,由着他改。
张慎坐在堂上,看着底下跪的人。他知道这是李崇年的壁虎断尾,断得干脆。他也知道对面要的是"结案"两个字。结案折子一递,这案子就定了。
可他偏不想如他所愿。
下堂后,阮筠在廊下叫住他。大理寺卿略微斟酌,还是把话说了:"张大人,这案子查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破了。人证物证俱全,尚书大人也自请罚俸——结案折子怎么写,大人斟酌。"
这话很实在。案子结了,功劳是大理寺满堂的;再查下去,就是跟李家撕破脸。阮筠只求顺利破案、官衙太平。
"多谢大人提点。"
张慎拱手谢过,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四个不过是推出来挡刀的弃子,供词咬得死紧,后头的线早被齐根斩断,连根毛刺都没留。他不想草草结案,可大人让点到为止,他现在也只能先收手。
阮筠看了他半晌,点点头。张慎一向是识时务的。
供词递上去,四桩"贪墨工程款"钉成了铁案。结案的消息传到翊晖宫时,天刚擦黑。
李庶妃歪在榻上揉额角,案上摊着娘家的来信。先说案子结了,父亲自请罚俸降级,圣上没再追究,让她安心;末了又说她如今在宫里圣眷有限,更须安分,少生事,少出门。
她捏着信纸冷笑了一声,随手撂开。这些日子她为李家上下操持,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人乏了,火气反倒更旺。
谢承祈轻手轻脚进来,先探头看了一眼脸色,才蹭到榻边:"母妃,你别操心了,事情都过去了——"
"行了行了。"李庶妃眼都没睁,抬手就把他的话打断,"你少来我跟前晃,少给我惹事,就是孝顺了。"
谢承祈站着没走,又小声说:"娘,你喝口茶——"
"喝什么茶!"李庶妃霍地坐起来,指着他,"你有这份闲心,把书读好些,人乖一些,往后帮你大哥!但凡你把抽陀螺的工夫分一半在书本上,我就少操一半的心!你看看你大哥——"
后头的话还没说完,谢承祈已经不想听了。他"哦"了一声,蔫蔫地退出去。走到门口,屋里又甩出来一句:
"今日的书背熟了没有?"
他没答,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里,把门掩上了。没意思。他趴在床上想,什么都好没意思。
不多时,小厨房炖的茯苓排骨汤好了。李庶妃亲自盛了,端到谢承祾房里,进门时脸上的戾气已经收拾干净:"祾儿近日费神,喝了早些睡。"
谢承祾接了汤,搁在案上,没喝,忽然问:"贪墨一案,外祖父当真不知吗?"
李庶妃脸上的笑意当场没了:"你这是什么话?你在怀疑你外祖?那是你亲外祖父!"
"儿臣只是问一问。"谢承祾垂着眼,"供词太齐整了。四个人分开审的,招的数目、时辰、细目,一个字都不差,像一个人写的。若非事先串过——"
"住口!"李庶妃一拍案,汤盅跳了一下,"大人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小孩子家推断?你外祖父为官三十年,清清白白一个人,老了倒要被亲外孙编排!"
"问也不该你问!"她摔帘出去。帘子还在晃,人已经走远了。
汤还搁在案上,冒着热气。
谢承祾看着晃动的帘子,坐了一会儿。灯花爆了一下。
他端起那碗汤,去了谢承祈房里。
谢承祈趴在床上装睡,被子踢在脚边,睫毛还一抖一抖。
"母妃给的。起来喝。"
谢承祈一骨碌坐起来,看看汤,又看看他哥,乖乖捧着喝了,喝得很响。
等他喝完,谢承祾在床边坐下,照常查功课:"《檀弓》背到哪儿了?"
同一件事。半个时辰前刚从李庶妃嘴里砸出来和现在从大哥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谢承祈闷着头背,磕磕绊绊。谢承祾听完,只说:"明早再背一遍。"
说罢,他起身要走,又回身,把谢承祈踢开的被子替他拉好,压了压被角。谢承祈在被窝里拱了拱,鼻子有点酸,没敢吭声。
这一夜谢承祈翻来覆去没睡好,翌日却起得最早。天还蒙蒙亮,他就在院里把那只红木陀螺抽得嗡嗡响,他新练了一招"苏秦背剑",陀螺贴着鞭梢走,又稳又俏。他练得满头汗,心里盘算的全是安儿和沈怀瑾看见这一招时张圆了嘴的样子。
他特意把陀螺揣进袖袋带到崇文馆,课前凑到安儿案边:"五弟,下课抽陀螺,我教你新花样。"
安儿头也没抬:"不要。"
谢承祈没想到安儿会拒绝他,还想再问,偏赶上内急,忙去小房间解决。等他回来,一眼看见安儿挪到了谢泱案边,两人凑着一册字帖有说有笑,连四皇子谢承祐都搬了凳子凑在旁边听,听得有滋有味。
谢承祈站在门口,一团火从小腹直冲天灵盖。
凭什么。他要教的陀螺,安儿不去;谢泱一张破字帖,安儿倒笑得这么高兴?
他攥着袖袋里的陀螺,到底忍住了,一步一步走回自己座位,把陀螺往桌肚里一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前排的谢承祐肩膀缩了一下,没敢回头。
上课时,方师傅提问点到了安儿,问的是"君子不器"一句的注解。安儿站起身,答了上句,卡在下句,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换作平时,谢承祈会在下面压着嗓子小声提词。这一回,他没说话。
他冷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上很是刺耳。方允修抬眼扫过来,没说什么,摆摆手让安儿坐下,自己把那段讲完了,戒尺在掌心轻轻磕了磕:"念书要专心。"
安儿听见了那声冷笑,回头看他。谢承祈把脸别开。看什么看,没意思。他眼睛盯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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