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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主审

小说:

父皇太爱我了怎么办!!!!

作者:

砚听尘

分类:

穿越架空

大理寺的清晨,总比别处更冷一些。

天还没亮透,衙署前的青石已经洒扫干净,廊下灯笼一盏一盏熄下去。

阮筠来得早,此时正坐在案后翻卷宗。

案上三摞文书分得整整齐齐,左边是昨夜送来的,中间是今日要核的,右边是已经核完、等人来领的。

手边一盏茶已经凉透,书吏要替他换,阮筠抬手止住。

“不必,茶凉些,正好压困。”

书吏便退到一旁。

辰时前,书吏进来回昨夜收押的人犯名单。

阮筠放下笔,坐直了听。

书吏从第一个名字念起,哪一处押票已验,哪一处证词已录,哪一处画押尚有缺漏。阮筠一直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才点了一下头。

“少了一个。”

书吏一怔:“少了一个?”

“第七个名字之后。”

书吏慌忙翻册子,果然见中间夹着昨夜补进来的一个名字,额上顿时出了冷汗。

“大人恕罪。”

“恕什么罪?我又没罚你。”阮筠把册子接过来,“把名字补上。”

书吏连声应是。

阮筠翻回那一页,又道:“去吧。”

书吏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时,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些。

衙门里的人都知道,阮大人审卷宗,比账房先生核账还细三分。嘴上偶尔有一句没一句,却不拿案子开玩笑。谁若在公事上犯了错,该罚照罚;可若只是忙中出了小错,他也往往点到为止,给人留一点改过的余地。

江南河工贪墨案的卷宗,就是在这样的清晨送进大理寺的。

一共四只木匣,押送文牒、河道图、工段名册、钱粮总册,分门别类,封条完好。书吏将木匣抬进值房时,脸上的轻松已经不见了。

阮筠也没有再多说。

他净了手,等书吏退开才亲自开封。

最上头一本总册,记着三处河段的用料、人工、银两拨发数目。

阮筠封了原册,叫人抄出三套副本,交给三拨书吏分头核算。三拨人分开坐,彼此不通声气,白日算,夜里换班再算。值房里灯火连日不熄,算珠声此起彼伏,常常一算就是半宿。

第三日黄昏,三拨人先后交册。

三本副本,三拨人,各自核算,得出来的数目却一样。总账对细账,细账对票根,票根对拨文,银粮进出、工料支用、损耗结转,处处都能接上。

为首的书吏捧着册子,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困惑。

“大人,都核过了,账上没有错。”

阮筠没有接册子。

“谁问你有没有错?”

书吏一噎,捧着册子站在原地,不敢再言。

阮筠伸手,将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

“三处河段,南段、北段、中段,修的时间不同,用的木料不同,运路也不同。可账上进价,几乎贴着一条线走;木料有损耗,每一宗损耗后头都有凭据;短工有增减,结算时却没有一点零头;船脚有远近,偏偏没有一单起争议。”

阮筠抬眼看向满堂书吏。

“每一笔都有解释。修河修了几个月,米粮要折,木料要涨,船要误期,人要病要逃。真从河道上熬出来的账,怎会连个磕碰都没有。”

屋里静了下来。

一个年轻书吏迟疑片刻,低声道:“大人的意思是,这账……有问题?”

旁边年长的书吏瞪了年轻书吏一眼,示意他闭嘴。

阮筠却微微一笑。

“有问题?”阮筠将账册合上,“是早有人料到有人会查,所以把不该齐的地方,全都提前修齐了。”

书吏们这才真正变了脸色。

若账上错了一处,尚可顺着错处往下摸。可如今错处没有,毛边也没有,连本不该齐的地方都齐得恰到好处,这要从何查起?

“去找河工上该有的碎数。市价行单、漕运水程、天气档、工棚名册、伤病支销,都调来。”

这一查,又耗了五日。

书吏们把江南几个州县的行单同账册逐年逐月对过去,把各段漕运的水程、风潮、搁浅、换船记录翻出来,又照着工棚名册去点人。越看越觉得心头发凉。

不是没有瑕疵。

而是每一处本该出瑕疵的地方,都已经有一张整整齐齐的凭据等在那里。

第八日辰时,阮筠命人请三法司众官到二堂议事。

案卷摊在长案上,屋里没人高声说话。按例,主审要先行分派。

阮筠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谁愿主审?”

堂上没人敢说话。

这案子与寻常贪墨不同。寻常贪墨,抓住错账便能顺藤摸瓜;这本账偏偏没有错,真要往下查,就要把河道、仓场、文书、人丁一层层翻过去。先翻哪一本,后问哪一个人,都是功夫。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主动把这担子往自己肩上揽。

阮筠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出声,便道:

“都不急?也好。大理寺的椅子硬,坐久了磨性子。

谁坐不住,谁先说。”

还是没人接话。

阮筠点点头。

“那就再坐一刻。”

他话音才落,张慎出列了。

“阮大人,下官愿主审此案。”

一句话,不多不少。

堂上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张慎身上。

阮筠看向张慎,问:“张大人可知此案牵涉甚广?”

“正因为牵涉广,才更该早定主审。”张慎垂手站着,语气平稳,“案子拖一日,后头便多一日手脚。下官既在会审之列,不敢推避。”

阮筠没有立刻应声。

张慎办事素来讲规矩。阮筠与张慎同朝多年,没听说过张慎抢功,也没听说过张慎推事。这样的一个人肯站出来,总比让案子在一群互相使眼色的人手里空耗强。

“准。”

阮筠提笔,在分派文书上写下张慎的名字,又盖上大理寺印。

“主审既已定,往后谁再就人选啰嗦,便先来同本官讲道理。讲不通,就留下替本官抄卷宗。”

堂上有人低声应是。

散议之后,张慎命书吏将四只木匣抬入主审值房,一一点验封条,登记入架。交接的时候,张慎伸手接过最上头那本总册,托在手里掂了掂。

册子不轻。

张慎没说什么,只把总册放回原处。

下值鼓响过,大理寺各房渐渐收拾起来。书吏将文牍归架,砚台收进木匣,封条逐一核过,外头不时传来同僚告辞的声音。有人见张慎还没走,过来问了一声,张慎只说还有几页要核。

值房里的人陆续退了出去。

不多时,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衙门静下来,只剩主审值房还亮着灯。

张慎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灯芯结了花,爆开一点细小的火光,案上那摞卷宗原封未动,只最上头一本挪了位置。

又坐过片刻,值守书吏进来问可要封门。

张慎起身,吩咐:“正册归架,副本封存。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调阅。”

书吏应了,将正册重新归架,落下铜锁,只留案上几份待核的副本。

从这一日起,主审值房的灯常常亮到下值鼓后许久。

值夜的书吏夜里送茶进去,总能看见张慎伏在案前看卷宗,朱笔搁在手边,批过的纸页分成两摞,一摞已核,一摞待核。

会审散后不到一个时辰,大理寺送抵户部的行文由心腹送进了李崇年签押房。

李崇年当时正在批一份粮册。

看见文书封皮上大理寺的落款,李崇年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

李崇年没有立刻拆。

他先问了一句:“主审定了?”

心腹低声回道:“定了,张慎。”

李崇年这才拿起拆信刀,挑开封口,将行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书里的内容,同方才那句话没有两样。

李崇年将行文搁到一边,重新拿起朱笔,把未批完的粮册批完。字迹一如往常。

李崇年将手头几份公文处置完,才对心腹道:“都出去。”

心腹会意,带着屋内伺候的人退出去,掩上了门。

李崇年坐回原处,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册蓝布面的旧册子。

册子封皮已经磨旧,翻开时,有几页夹着素签。李崇年提笔,将其中四个名字圈出,又另抄在一张素笺上。写完以后,李崇年盯着那张素笺看了一会儿,把册子重新锁回抽屉,素笺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

李家递进来的消息,是傍晚送进宫的。

李庶妃从掌灯起便在翊晖偏殿里来回走。裙角扫过地毯,来回一趟,又一趟。

“张慎这是要做什么?”李庶妃声音忽高忽低,“河工的案子怎么就落到他们手里了?你外祖父在户部坐了这些年,他们凭什么说查就查?”

殿里伺候的人都被遣了下去,殿门合上,隔了外头的声息。

谢承祾坐在案前做课业。

白日里方先生留下的书摊在手边,谢承祾读一段,停一停,再从头读起。案角堆着的书页比平日乱了些,有的夹着条子,有的翻到一半倒扣着。

“祾儿,你听见母妃说话没有?”

谢承祾应了一声:“听见了。”

“那你倒说句话。”

谢承祾把手里那一页读完,才道:“母妃说得太多了。”

李庶妃一噎,偏偏又找不到发火的由头。

谢承祈坐不住,凑过去问:“母妃,外祖父要倒霉了吗?”

“胡说八道!”李庶妃劈头骂道,“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谢承祈被堵得退了一步,脸憋得微红。

“儿臣只是——”

“闭嘴。”李庶妃喘了口气,“你外祖父是户部尚书,他们能拿他怎样?不过是几个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关你外祖父什么事?”

谢承祾头都没抬。

谢承祈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自己退回案边坐着。坐了不到一刻,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再坐回去。

直到二更鼓响过,偏殿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案子往前走的时候,崇文馆里的日子照旧往下过。

安儿入馆已经旬余。

方允修的考校一日比一日难,满堂学生轮着答。有人抢得快,书页翻得哗哗响;有人背不出,垂手站着,等方允修让坐才敢坐。

安儿多半属于后者。

先生问起时,安儿总要先想一想。有时低头把书页往前翻两页,才小声接一句;有时话到嘴边,前后顺序又乱了,说着说着自己先停下来。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许多话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排好。

方允修也不催,遇上安儿卡住,便把句子拆开,让安儿一句一句往下接。

这样一来,安儿反倒能接出几句。

答对了,他会轻轻松一口气;答错了,也不觉得难为情,只把不懂的那一页折个小角,等下了课再去问沈怀瑾。站久了,他还会悄悄挪一挪腿,或是盯着砚台里的墨发一会儿呆,直到方允修轻咳一声,才重新站直。

这一日清晨,安儿进馆时,谢承祐照旧迎过来,想同安儿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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