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天色未亮,安定侯府的书房已经亮了。
距张桓奉旨回朝,不过八日。
案上摊着一份请驻折,边角有揉皱后重新压平的痕迹。他前夜把这份折子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直到五更鼓响,才落下最后一句。
新定之地,降部未附,需大将弹压。
字写得极稳,看不出半点犹豫。
天色蒙蒙亮时,宫门开了。张桓换上进宫的朝服,从府门前走过。老夫人站在廊下,看了他许久,终究只说了一句:“早些回来。”
张桓躬身应下。
早朝上,丹墀前的寒气尚未散尽。
张桓从百官之中出列,笏板举至眉前。他这些日子接连赴宴、受赏,朝服上的褶皱都被宫人熨得一丝不苟,可眉眼间的风尘却熨不平。
“臣有本奏。”
谢景琰坐在龙椅上,想起那份请驻折。昨夜它送进宫时,他已经看过一遍,如今再看张桓,心里只剩一声叹息。
“讲。”
“北境虽定,降部之心未附。军中旧卒与诸部杂居,若无大将坐镇,日久必生变故。臣请皇上允臣回北境,领兵弹压,以固边防。”
殿中霎时静了。
昨日还有人赞安定侯功成不居,今日这话一出,便是真的要走。有人交换眼色,有人垂下头去。
工部郎中左令谦向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北境刚经大战,正该休整。安定侯回朝尚不足十日,此时再赴边关,只怕于体统不合。”
谢景琰淡淡看向左令谦:“体统?”
“北境降部若再生乱,粮草中断,边城失守,你也同他们讲体统?”
左令谦脸色一白,退回班列。
谢景琰的视线重新落回张桓身上。阶下的人站得笔直,像一杆插进雪里的枪。
“将军刚回京。”谢景琰缓缓道,“不在京城多陪伴父母家人,此时出京,可是有什么缘故?”
张桓垂着眼。
“臣的志向,在边关。”
“若朕不允呢?”
张桓抬起头来。
“臣寸心执念,唯系北境。今日未得圣允,臣不敢妄扰圣上,只愿隔日再具疏叩请,伏乞陛下徐徐察臣愚诚。”
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话近乎逼迫,出自旁人口中,足以治一个不敬之罪。谢景琰却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这话文邹邹的,一听就不是张桓能说出来的话。
这是跟他暗示呢。
“京城叫你住得不痛快?”
“没有。”
“好到刚回来八日,便要走?”
张桓沉默一瞬。
“陛下,北境刚定,臣只怕多生事故。”
谢景琰看着他,没有接话。
“准。”
谢景琰说道。
“北境防务仍归安定侯节制,军资粮饷,准其会同户部、兵部调拨。北边若有危急存亡之秋,将军可自行先处置,事后奏报。”
兵部几位官员同时变了脸色。兵马与粮草之权一并交付,这是何等的信任,是何等的危险。
谢景琰语气不容置疑:“大军今日开拔,将军殿后。朕不送了。”
张桓俯身叩首。
“臣,叩谢陛下圣恩。”
退朝之后,百官从殿门涌出,鞋底碾过积水化成的湿痕,声音杂乱。
礼部一位老大人捋着胡须,连声道:“侯爷高风,高风啊。”
旁边有人冷笑:“高风?只怕是避嫌。”
“避什么嫌?”
“外戚的嫌。”
那三个字说得很低,还是让周围几人同时闭了嘴。
户部一名年轻官员望着张桓离去的方向,忍不住道:“兵马与粮饷都归一人节制,侯爷这一走,北境岂不是全要握在他自己手中?”
另一人脸色骤变,立刻拽了他一下。
“慎言!这话若传到御前,你有几个脑袋?”
那人仍不服气:“我又没说错。将在外,权柄过重,本就是大忌。”
没人敢接他这句话,几人皆闭口不言,加快了向外走的脚步。
消息传进六宫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清晏宫里,淑妃正在教二皇子谢承祚看账。谢承祚坐得笔直,一笔一笔核着数目。淑妃偶尔抬手,在他写错的地方轻轻一点,并不多说。
小太监站在帘外,回道:“娘娘,前头传来消息,安定侯今日在朝堂上请回北境镇守。皇上已经准了,命大军今日开拔。”
谢承祚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舅舅今日就走?”
淑妃没有抬头。
“嗯。”
“怎么这么急?昨日不是说——”
“承祚。”
她声音不高,谢承祚立刻闭了嘴。
淑妃伸手替他把写歪的一笔圈出来:“这一页重算。”
谢承祚看着母妃,到底不敢再问,低下头去。
屋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淑妃的笔尖悬在账册上方,停了片刻,一滴墨落下来,戳出一个细小的黑点。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瞬,把笔搁下了。
“拿帖来。”
女官一怔:“娘娘要请安回帖?”
“不是回帖。”淑妃用帕子慢慢拭净指尖,“今日来请安的命妇,凡是递了牌子的,都放进来。”
午后,清晏宫里衣香鬓影,笑语不断。
两位夫人先夸了夸清晏宫中花木,话锋一转,便落到正事上。
“中宫虚悬已久,六宫事务虽都有章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正是。”
谢承祚坐在内室,隔着帘子听得脸色发白。
淑妃端坐在上首,指尖搭着茶盖,任她们一句一句说下去。
又有一位年长的夫人慢慢开口:“如今侯爷回京不足十日,便又奔赴北境,满朝都在赞侯爷忠勇。可越是这时候,娘娘身边越该有个名正言顺的位分,才压得住那些明枪暗箭。”
这一句话说得太露骨。
帘内帘外霎时一静。
淑妃抬起眼,看着那位夫人。对方被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却还要撑着。
“夫人这是为本宫打算,还是替外头的人传话?”
“娘娘误会了,妾身只是——”
“误会?”
淑妃轻轻笑了一声。
她把茶盏放回去,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本宫今日才听说兄长要离京,夫人连本宫该拿什么压人都替本宫想好了。这样的消息,倒比本宫这个亲妹妹还灵通。”
那位夫人脸色霎时白了。
其余命妇也纷纷垂下头去,谁也不敢再接话。
淑妃却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抬手替众人续茶。
“诸位都是宫里常来常往的人。本宫这里,规矩只有一条,话说三分,茶喝七分。谁的茶见底了,便早些回去。”
众人连声称是。
谢恩告退时,礼数比来时更周全。淑妃坐在原处,一个一个受礼,赏果子、赐花,没有漏掉半分。
殿门终于合上。
谢承祚从帘后走出来,满眼担忧:“母妃。”
淑妃转头望见儿子的神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寒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去练字。你今日的大字还没练完。”
“母妃——”
“去。”
谢承祚不情不愿的拱手,转身退下去。
殿中只剩淑妃一人。
她低头展开掌心。方才那片刻里,指甲已经在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痕,最深的一处几乎破皮。她盯着看了两息,把帕子缠回手上,遮住痕迹。
女官进来回话:“娘娘,外头传得更厉害了。几位言官已经在写劝立中宫的折子,估计过不了几日就要递上去。”
“写得倒快。”
“那娘娘这里,可要有所准备?”
淑妃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
“把二皇子的功课盯紧些。”
“是。”
“再拟几张帖子,三日后办茶会。以赏花为名,只请今日来的这几位。”
女官晃然,从前是命妇们寻着由头往这里来,如今换成淑妃娘娘主动请人。这一字之差,差的又何止一字?
“既然她们都要看本宫,本宫便请她们看个清楚。”
女官躬身退下。
淑妃独自坐了片刻,忽然抬手把案上那页沾了墨点的账撕下来,揉成一团。
兄长这根替她挡风的柱子,已经亲手把柱子抽走,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风口。
她如今只剩下名声了。
同一日午后,周太傅从昭仁殿出来,直接到了弘德殿。
“五殿下的功课已跟上同龄皇子,心性也稳。若入馆,与诸皇子同学,于学识、进退皆有益处。”
谢景琰正在批折子,笔尖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太傅觉得他该去了?”
“五殿下正是该入馆的年纪。”周太傅道,“陛下若再留,反倒耽误。”
谢景琰沉默片刻,问:“不能再留一年?”
周太傅抬头看了他一眼。
皇帝问得很平静,可这句话本身已经不像一个皇帝说的。
“陛下,”周太傅缓声道,“五皇子总要走出景和宫。”
谢景琰垂下眼。
他当然知道。
安儿不能一辈子只在他看得见的宫里长大。安儿要读更多的书,要见更多的人,要学会在同兄弟的亲近与猜忌之间找到平衡。可他也知道,安儿一旦进了崇文馆,他的世界里便不再只有他这个爹爹。
晨起进馆,散学回宫。
安儿会结识新的伴读,会认识外头的人,安儿会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明白这宫墙之内,连兄弟同桌读书,也未必只是读书。
“若入馆,”谢景琰道,“还望太傅对安儿多照顾些,他年纪还小。”
周太傅拱手:“此乃老臣份内之事。”
“随侍的人挑仔细些。太凶的不要,太机灵的也不要。”谢景琰这句话是对怀忠说的。
“是。”
“午间回来用膳。路上多派两个人跟着,别叫他在宫道上乱跑。”
怀忠迟疑了一下:“陛下,五殿下平日很乖,从不乱跑。”
谢景琰抬眼看他。
“照朕说的办。”
怀忠立刻躬身:“奴才遵旨。”
一旁的周太傅忍了又忍,还是道:“陛下,五殿下是去读书,不是去坐牢。”
谢景琰闻言,指尖在案上停了一瞬。
弘德殿里一时无人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太傅从前教朕读书,也是这样,半点情面都不留。”
周太傅紧绷的神色缓了下来,道:“那时陛下还是皇子。如今,陛下已经是有九五之尊的天子了。”
“天子也有舍不得的人。”
周太傅沉默片刻,躬身道:“正因为陛下舍不得,才更该早些放手。陛下护得了五殿下一年两年,护不了一世。若真为五殿下好,就该让他去见识真正的人情世事。”
谢景琰望着他,心底那点压不住的浮躁,终于一点点沉了下去。
“太傅说得是。”
周太傅道:“老臣言辞直率,还请陛下见谅。”
“太傅说的是实话。”谢景琰重新拿起朱笔,“有何需要见谅之处?”
他说完,顿了顿,又道:“入馆之事,劳烦太傅多费心。安儿年纪还小,若有什么不懂规矩之处,请太傅多担待。”
周太傅郑重躬身。
“臣遵旨。”
谢景琰点头:“太傅早些回去休息吧。晚些时候,朕同安儿说。”
周太傅退出去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谢景琰批了几份折子,却总是写错字。到最后,他索性搁了笔,一个人坐着。
下午,安儿来到弘德殿。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小袍,一进门就走到谢景琰身边。谢景琰叫他坐下,问他今日读了什么,字写了多少,晚膳想吃什么。
安儿一一答了。
说到最后,他问:“爹爹有心事。”
谢景琰执笔的手一顿。
“谁告诉你的?”
“爹爹刚才把同一个字看了三遍。”
谢景琰低头,果然看见折子上那处墨已经微微晕开。
他把笔搁下,示意宫人退出去。
书房里只剩他们父子。
“安儿的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都在崇文馆读书,你知道吧?”
安儿点头。
“馆里规矩多,进馆以后,不能像在家里一样,困了便睡,饿了便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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