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的鼓声一直响到日暮。
大军开拔那日,安定侯张桓只带了两箱书和一身旧甲,轻骑殿后。城门处没有百官相送,只有怀忠奉旨停在一驾青布小车旁,双手捧着一盏酒。
张桓勒住马。
怀忠把酒杯举起:“陛下说,酒到,人到。”
张桓接过酒杯,朝皇宫方向举了举,一饮而尽。空杯交还,只道:“多谢陛下。”
随后翻身上马,出城而去。
同一时刻,淑妃正站在廊下修剪一盆海棠。鼓声传来时,她手中的银剪偏了一寸,剪下一枝开得正好的花。
宫女吓得脸色都白了,忙跪下请罪。
淑妃看着落在石阶上的花枝,停了一息,女官忙俯身把它捡了起来。
花枝断口处还很新,几瓣花被震得散了。她没有扔,只把它重新插回瓶中。
“换一瓶清水。”淑妃说,“还能开半日。”
宫女不敢多言,忙应了一声。
淑妃重新拿起剪子,继续修剪下一枝。剪刃开合,枝叶簌簌落下。
四日后。
京中已经是仲春。
宫墙外的柳枝抽了新芽,崇文馆后的玉兰开得正盛。晨风从花树间穿过,带着一点春日特有的潮润凉意,却不再刺骨。景和宫上下忙碌了好几日,为的也是这一天——
五皇子今日入崇文馆。
五鼓未到,宫里先亮起了一片灯。
安儿是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的。
宫人替他穿衣时,他的眼睛还没睁开,脑袋一点一点的。望春蹲在床脚,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像也不明白这一大清早为什么要折腾。
等宫人替他束好发、系好绦带,七宝已经把书袋收拾好了。
书、字帖、笔墨纸砚,还有谢景琰昨夜特意让人放进去的一小包杏脯,一样不差。七宝把书袋系好,背在自己肩上,君迁则站在一旁提着灯笼。
怀忠看了看时辰,轻声唤:“殿下,该起了。”
安儿没睁眼。
怀忠弯下腰,刚要把他抱起来,安儿忽然醒了。
他看了看怀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穿好的衣袍,挣扎了一下。
“我自己走。”
怀忠忙把他放下。
安儿踩上靴子,站定时还晃了一下。他扶着怀忠的手臂站稳,又把衣摆抚平,转头看了看七宝肩上的书袋。
“都带了吗?”
七宝忙道:“回殿下,都带了。”
安儿点点头。
膳房早已将早膳备好了。
安儿起的太早,胃口不算好,却也用了一小碗粳米粥、小半碗鸡丝汤面,又吃了几口蛋羹。谢景琰怕他吃得太少,临出门前还亲自看着他又喝了半碗粥,这才准他动身。
“走吧。”安儿一脸严肃。
一屋子人都笑了。
谢景琰已经站在殿门外,闻言也笑了。
他看着安儿迈过门槛,七宝背着书袋跟在后头,主仆几人一前一后,倒真有几分要去办正事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安儿小时候第一次学走路,也是这样自己走,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就扑他怀里,还要冲他笑。
孩子长大真就是一瞬间的事。
谢景琰走过去,抬手替安儿理了理领口。
“去了以后,听方师傅的话。不知道的事,先问怀瑾,别自己乱跑。”
“嗯。”
“书都带齐了吗?”
“七宝带着。”
谢景琰又替他把额前碎发拨好,看了半晌,只说:“去吧。”
安儿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爹爹不送安儿吗?”
“今日不送。”谢景琰道,“今日去崇文馆,你自己走第一回。”
安儿点点头,很是乖巧:“那安儿走了。”
谢景琰还没反应过来。安儿已经转过身,朝宫道那头走去。走出一段,又停下来,朝他挥了挥手。
谢景琰站在殿门口,唇边忍不住浮起一点笑。
“这孩子。”
怀忠低声道:“五殿下一点都不怯。”
“嗯。”
谢景琰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眼底是全然的骄傲。
“他自小就这样。”
景和宫外,天色还早。
宫道两侧的灯笼还未撤,晨光一点点从墙头漫上来。柳色已经新了,风从枝叶间吹过去,带着淡淡的水汽,并不冷,只叫人觉得神清气爽。
沈怀瑾已经候在宫门外。
看见安儿出来,他立刻迎上去,先上下看了一遍,见安儿衣冠整齐,七宝背着书袋跟在侧后,才放下心来。
“殿下今日起得这样早,早膳可用好了?”
“用了。”
沈怀瑾点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七宝和君迁跟在后头。走了一段,前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五弟!”
谢承祈从宫道另一头跑来,气息还没稳,先把沈怀瑾往旁边挤了挤,自己挨着安儿站定。
“你怎么才出来?我等了你半天。”
沈怀瑾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有同他争,只提醒道:“三殿下跑慢些,今晨露水重,石阶滑。”
谢承祈浑然不觉,一边走一边给安儿讲崇文馆的事。
“馆里后头有一株玉兰,开得可好了。下学以后我带你去。”
到了崇文馆,晨读的钟声正好响起。
满堂书声。
方允修立在堂上,穿一件藏青色直裰,眉目清瘦,看人时目光静谧。众皇子依次入席,安儿一进门,先朝他行礼。
方允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的身量上。
五皇子比书案高不出多少,若坐得太靠后,恐怕连前排人的肩都越不过去。
“五殿下就做第二排正中罢。”
小太监把安儿的书案移到第二排正中。
谢承祈立刻道:“先生,他坐我旁边就好。”
方允修看都没看他。
“三殿下,昨日的书可背熟了?”
谢承祈悻悻坐下。
七宝把书袋放到安儿案侧,替他把书本一一取出来摆好,才轻手轻脚退出去。沈怀瑾的书案安在安儿右边。他坐下后,先把自己的笔、墨、纸一一摆好,又替安儿把砚台往手边挪了挪。
“够得着吗?”
“够得着。”
安儿把书翻开,腰背挺直,认真望着讲台。
辰时,正课开始。
钟声过后,皇子们先起身行礼,伴读们慢了半步,也跟着躬身。方允修还礼后,满堂才重新落座。
他打开《论语》,点住其中一句。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方允修抬眼看向堂下。
“谁来说说,学与思为何缺一不可?”
谢承祚坐在前头,听完这句,才从书页上抬起眼。
“先生,学生来答。”
方允修点了一下头。
谢承祚起身,答得又快又清楚:“学而不思,会被书困住;思而不学,会让所思无所凭据。读书是为明理,明理又须以书为根,二者本就该同时进行。”
“坐下。”方允修暗自点头,二皇子一向是用功刻苦的。
谢承祚坐了,手已经翻到了下一页。坐在他后侧的伴读提笔将那句话记了下来,字迹端正。
方允修又问:“还有谁要说?”
四皇子犹豫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回先生,只读书而不思考,便不能真正明白书中的意思;只空想而不读书,也会没有依据……”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坐在他旁边的伴读用极轻的声音提醒:“流于虚妄。”
四皇子立刻接道:“会流于虚妄。”
方允修看向他。
四皇子脸上微微发热,手指也攥住了书角。
那伴读立刻跟着起身,躬身道:“回先生,是学生见四殿下思路已至,只恐中途打断,才多嘴补了半句。先生若要责罚,罚学生便是。”
这话听着是把错处揽到自己身上,实则既替四皇子圆了场,又暗暗把那句答案归到了四皇子名下。
方允修如何听不出来。
“你有护主之心,却没有分寸。”他淡淡道,“四殿下若真想起,慢一些也能想起。堂上答问,答的是他自己的学问。”
那伴读忙低头:“学生明白。”
四皇子也跟着低声道:“谢先生教诲。”
两人先后坐了。四皇子脸上还有些红,坐回案前时,他的伴读已经把书页替他翻回原处,又将歪了的笔重新摆正,动作熟练。
旁边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刚落,方允修的目光便转了过去。
“三殿下何不说说自己的见解?”
谢承祈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慌忙站了起来。
“回先生,学与思当然缺一不可。就是要一边学,一边思!”
方允修问:“如何一边学,一边思?”
谢承祈张了张嘴。
方才那句话他说得痛快,真要让他说清楚,反倒一个字都接不上来了。
“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学的时候想着。”
堂上这回笑的人更多,笑声却比先前更轻。刚弯起唇角,便又赶紧低下头,生怕自己也像谢承祈一样被点到名字。
方允修用戒尺敲了一下书案。
“安静。”
笑声立刻止住。
谢承祈站在那里,脸慢慢涨红。方允修看他实在答不出,才道:“坐下。静心想。”
谢承祈悻悻坐了,偷偷去扯安儿的袖子。
大皇子谢承祾从头至尾都没有抬过头。他提笔把案上那句《论语》抄了一遍,字迹端正,笔画平稳。堂上众人答得热闹,他也仿佛全然没有听见。
方允修的目光从堂上扫过,最后落在安儿身上。
安儿坐直了些。
他其实也在想,只是越想,越觉得这句子里有两个地方绕不过来。
方允修看了他片刻,没有点名。
“五殿下今日头一日入学,先听着,明日再答。”
安儿起身:“是。”
他重新看向案上的书卷。
这一课剩下的时间里,安儿听得很认真。有些地方他听懂了,有些地方没听懂。在自己没听懂的地方,用笔杆轻轻点了一下纸角。
沈怀瑾坐在他旁边,看见了,低声道:“别急,散学后我讲给你听。”
安儿点点头,把那一点小小的墨痕留了下来。
“继续。”
方允修翻开下一页,却重新讲起了这一句。
五皇子头一日来崇文馆上课,能安安分分听完全程,已经很好。至于听懂了多少,那是往后的事,急不来。
午初,散学的钟声响了。
皇子们收拾书案,各自起身。二皇子把书卷进袖子,头一个往外走,边走还边低头看没读完的一页。四皇子跟着起身,先朝方允修行礼,又把书袋抱好,才轻手轻脚出去。
谢承祈伸了个懒腰。
“下午我还坐这儿。”
安儿刚要答话,七宝在外头低声道:“殿下,怀公公来了。”
馆门口,怀忠一身青袍,正安安静静候着。
馆里的几个伴读先看见了他,彼此递了个眼色。
怀忠是御前最得用的大太监,别说他们这些伴读,便是几位皇子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行礼。
方允修走出去,先朝他拱手。
“怀公公。”
怀忠立刻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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