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那个印象模糊的孩子和眼前的谢念慈身影重叠,崔眉指尖微顿,望着风中飘摇的红绸:“当年……”
“在下知晓。”谢念慈不愿她因当年之事惆怅,打断道:“三年前的事,非女君所为;如今城郊惨祸,亦非女君所愿。崔娘子不必因往事伤神。”
崔眉的目光落在他苍白却坚定的面容上,半晌才移开视线,淡淡转了话头:“你来这灵观,所为何事?”
“替老板求一道符。”谢念慈低声应道。
崔眉不再多言,自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玉珮。玉上刻着极简的崔氏家纹,触手生温。她将玉珮递到谢念慈面前,语气平静无波:“这玉佩你拿去,替我转告玉娘,年后为我设宴,邀城中四族女眷随宴。”
谢念慈双手恭敬接过,却依旧立在原地,未曾挪步。
见对方没有离开的意思,崔眉问道:“谢公子还有事?”
又一阵风帚卷过,古树上红绸簌簌作响。谢念慈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终是鼓起勇气,低声问道:“斗胆问娘子,第二条红绸上写的是什么?”
崔眉忽而低笑出声:“怎么,要不要我直接告诉你,我跪于三清殿内,向神明许了什么愿?”
“在下不敢。”
“我说,神明在上。”崔眉一字一顿,声音清晰传入他耳中。
“信女崔眉,今日来此,非为祈福,非为问卜。不求您降罚于罪者,也不求您指引前路。都说天道有常,赏善罚恶。我亦知,罪在人心,不在天道,何敢怨天?”
“那点微末善行,我此刻的痛苦,我的愤怒,在既成的惨剧面前,一文不值,多么讽刺的仁慈!我只求他日,孩童不必再于雪夜目睹屠刀,良善不必再沦为权谋的祭品。”
“此言此心,神明若闻,可鉴,亦可嗤。然,吾意已决。”
话音落时,崔眉再未看谢念慈一眼,转身牵起一旁静立的崔月,步履沉稳,拾级而下。青蓝披风下摆扫过积雪,不留半分痕迹,只余下一道清冷挺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灵观深处的香烟缭绕之中。
谢念慈独自立在挂满红绸的树下,风拂过他的脸颊,他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久久未动,直到殿内钟磬声再起,才缓缓闭上眼。
“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怜白骨,犹是梦人。”
雪落无声,心潮如浪。
*
待崔眉回到府中,暮色已沉。
崔氏府邸巍峨连绵,高高的藻井里,藏有横亘交错如犬牙的梁脊。檐下灯笼初上,一簇簇暖光将青石甬道照得通透如白昼。
崔眉踏过,余光扫见道旁那株老梅——今岁开得迟,满树花苞紧裹,只零星绽了几朵,淡香若有似无。
她驻足片刻,抬手拂去枝头积雪,才踏入自己的庭院。
甫一进知微院,便见管事面色忐忑地候在廊下,见了她连忙躬身:“大娘子,小郎君方才醒了便一直闹着要见您,谁劝都不听,这会儿还在闹着呢。”
崔眉褪下披风递与桃子,淡淡道:“知道了。”
她脚步一转,径直往见微斋而去。行至廊下,已听见里头隐约的响动,掀帘入内,暖意香风扑面而来。
屋内炭火烧得足,焚了崔峨素日最爱的兰香。崔眉本不喜用香,他这的香倒尚可一闻。
崔峨正倚在床头,额间缠了一圈素白绷带,雪白上衣未褪,乌发半垂,目清唇红。他手中捧着卷书,活脱脱一副病中弱质、温雅知礼的贵公子模样。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来,唇角立刻弯起一抹浅淡笑意:“姐姐。”
“在看什么书?”
崔峨抬起头,将书页朝她扬了扬:“《商君书》。”
“讲的什么。”
崔峨清了清嗓子:“商君说,民弱国强,国强民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
崔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崔峨又道:“姐姐觉得不对?”
“你觉得对?”
崔峨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合上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我求你来看我,你便只同我说这个?”
崔眉在床沿立定,目光扫过他额间绷带,又落回他无害的脸上,故作好奇地问:“何所求?”
“姐姐今日去灵观,可曾为峨儿求一道平安符?”
“不曾。”崔眉答得干脆,“大抵是因为如此,峨儿才招致血光之灾。”
崔峨脸上笑意一僵,将手中书卷一扔:“姐姐好狠的心,在你心里只有崔月是个宝,横竖便把我当成草。”
崔眉只静静看着他,挑眉不语,眼底分明写着“继续演”三个字。
装了半晌,见她全然不上当,崔峨终于绷不住乖巧假象,猛地掀开薄被,从床上蹦了起来。他指着自己还泛着青的颧骨,气急质问:“今日我去校场练武,被舅舅好一顿毒打,习武不成反倒见了血,当场晕了过去!我看他分明是受某人指使,要谋害亲侄!”
小郎君怒气冲冲的模样,配上额间突兀的绷带与脸上未消的淤青,实在滑稽得很。崔眉观赏片刻,心头那点冷硬终究软了下来。
恰在此时,小丫鬟端着一盆热水轻步进来,屈膝要上前为郎主热敷。崔眉抬手拦下,亲自接过锦帕,浸入热水中拧干,又取过旁边搁好的熟鸡蛋,裹了帕子,坐在床边,抬手轻轻覆在崔峨淤青的颧骨上,动作轻柔仔细。
她往伤口上轻轻吹了口气,声音也带着几分难得的软意:“刀剑无眼,峨儿日后定要当心。”
崔峨被她温软的语气一哄,浑身戾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哼哼唧唧地歪在床头,不再闹腾,只乖乖由着她敷脸。
崔眉放下锦帕,忽然问道:“城郊那八千人,你出力不少吧?”
崔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烛芯轻轻爆了一声。崔峨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良久,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乖巧无害的表情。
“姐姐,”他说,“有些肮脏的事情你不愿意做,总得有人做。”
崔眉的心往下沉了沉:“是周时叙让你做的?”
崔峨摇了摇头,忽然笑了:“没有父亲的默许,我什么都做不成。崔峨比不上姐姐,是个只有仰仗崔姓才敢行事的懦夫。”
崔眉没回应,他继续说道:“赈济灾民,人人都夸崔氏仁厚。可仁慈之名有什么用?那些难民,你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吗?今日施粥,明日就会有更多人涌来。青州的粮仓,能撑多久?”
崔眉站起身,与他隔着一段距离。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相依相偎,却又泾渭分明。
“崔峨,”她轻声说,“你真是父亲的好儿子。”
“姐姐,”崔峨忽然放软了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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