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势夜半方歇,天未亮透时,知微院的窗棂已映着淡淡的天光。桃子轻手轻脚入内,见崔眉早已醒着,正倚在床头翻一卷闲书,案上温着的姜茶还冒着细烟。
“娘子倒醒得早。”桃子替她理好衣襟,“梨子已去备车,观微院的月娘子遣人来问,是否要一同用些早食再出发。”
崔眉合上书,指尖沾了点茶沫,淡淡道:“不必了,听闻灵观的晨香最是灵验,趁早去罢。”
她换了件青蓝暗纹的夹袄,外罩素色披风,乌发松松挽成一个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待至府门,崔月已立在车旁,鹅黄衣裙裹着银红披风,见她来,眉眼弯起,十分动人。
崔眉牵过妹妹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微凉,便将自己暖炉塞过去。姐妹二人相携上车,车轱辘碾过薄雪,发出咯吱轻响,一路往城西灵观去。
灵观建在云栖山脚下,因香火灵验,纵使雪后路滑,山门前也已有不少香客。崔眉与崔月摒退左右,拾级而上。道观内香烟缭绕,钟磬声清越,拂过心头如沐春风。
上过香后,崔眉牵过崔月的手转出后殿,却见廊下立着一棵挂满红布条的大树,摊主是一个老耆,见双姝往这边瞧,比了两根手指熟练道:“年关祈福喽,一条二十铢,两条三十铢。墩子上搁有笔墨,也可吩咐老朽代为书写。”
“多谢,我自己写一条罢。”崔眉接过两条崭新的红绸,桃子将钱递给摊主。
见崔月不动,崔眉问她,“月儿没有想写的心愿?“
崔月摇头:“月儿方才在三清殿内很是虔诚地拜过神明了,姐姐不如写两份自己喜欢的吧。"
崔眉没有强求。自己之所以写,也不是真的迷信这个,只是觉得雪地里满树红绸的样子极美,留下当作纪念。仔细斟酌后,她在第一条红绸上落笔写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怜白骨,尤是梦人。
在俯身写第二条时,恰刮起不知从何处生起的风,只将先前那条红绸吹远。桃子正欲去捡,不料它最后落在了一位公子脚边。
待崔眉提笔写完另一条,才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去。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肤色是雪色般的微微苍白,略清瘦,肩背笔直,眉宇间似有郁色。似是仓促出行,霜露湿了他的鬓发,他肩上那件单薄的氅衣也透出了几分湿冷的寒意。
冥冥之中,此人低头瞥了一眼,未等弄清何物,便先俯身拾起这片红绸。
桃子稍晚一步,只得稳了稳神色,托出双手柔声道:“有劳先生了。”
谢念慈这才眺见灵树旁端正站着的青蓝色靓影,他有些惊喜,恭敬递还给桃子,然后走进了些,笑道:“崔娘子,巧遇。”
崔眉想起来了,前段时日在玉坊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不知这美人缘何一副与她相熟的做派。她没有寒暄的心情,颐颔回应。
桃子从崔眉手里接过另一条,替她将两片红绸挂到树上。崔眉盯着桃子颤巍巍踮起脚尖去够树枝的背影,呼出一口白气,对着崔月喃喃道:“既是祈福,便该由我亲自去挂的。想来是心不虔诚,才会单一风之力,就叫它轻易落了空。”
崔月正若有所思,身后却传来男人的声音:“娘子本无所求,何谈心诚之说。许是神明怜娘子心慈,想替娘子拂去忧愁吧。”
听到这话,崔眉不由冷笑,转身看向这人。作为世家贵女,她行事一向规矩知礼,性情却是极乖张的。此时她心情不佳,淡淡抬眼,径直怼道:“你倒是会替神明做主,不知哪路神明托梦与你,教你来替我解忧?”
“莫敢轻慢娘子,解忧自是不敢当。”谢念慈垂眸,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轻缓道:“玉坊往来皆是显贵,酒后难免失言,在下稍一琢磨,便猜中娘子心头所忧,约莫是城郊叛军之事,这在临淄郡内也不是秘密了。”
崔眉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动,深思片刻,终于认真看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谢……念慈。”
“玉娘给你起的花名?”一听就不似本名。
“谢是本姓,念慈是在下自己取的名。”
不明就里的崔眉稍低了眉:“你顾念着谁的慈悲?”
“是。”谢念慈深深望向崔眉,神色复杂:“在下念的是娘子你的慈悲。”
“什么?”
谢念慈苦笑道:“是了,娘子大抵是忘了。”
*
三年前,青州大雪,叛军横行,平昌郡乱。
谢家是县里有名的富户,消息灵通,在一支流匪攻破城门前连夜收拾包袱准备投奔还没有被战乱波及到的娘家。
谢夫人仁善,和丈夫商量许久,最终决定把这个消息告知周围几户相熟的人家。乡亲们就这样踏上了逃荒的路程。大家彼此相熟,对谢家人都很照顾。尤其是谢家三郎,生得聪慧机敏,貌若神子,很得宠爱。
但很快队伍里混进了新的流民。战乱年代,人们总是要抱团在一起,才能给自己争取到更大的活着的机会。乡亲们被打散,而流民的队伍长得看不到边,很多人家带的存粮吃光了,疾病伴随着饥饿笼罩在长长的队伍中。
很快,针对富户的劫掠开始了,似乎是无师自通的,流民聚集起来抢走了谢家的驴车和金银存粮,然后,他们开始杀人。
谢家三郎亲眼目睹了他们残害父母长姐兄长的全过程,自己则被相熟的一户张姓邻居护住,逃过一劫。
万幸这伙流民没有遇到第二支流匪,得以顺利走到平昌郡主城。
虽然谢家三郎觉得他们大概率会被官兵拒绝入城,但他们或许可以在城外暂时住下,又或许可以在周边转转,没准能够在田庄上找点活儿干,安定下来后他一定会给父母姐姐兄长报仇。
人群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谢家三郎听到前面有嘈杂的人声,但隔得远了,听不清人群里在吵嚷些什么。
张叔跑到前面去打听消息,他回来得很快,说负责守城的将军拒绝他们入城,还说州牧已经得知了消息,会派人过来安置他们,唯一的要求是让他们
不要继续前进。
少年脸上难得有了笑容。发号施令的是州牧大人本人而不是太守,这让流民们看到了希望。
……
傍晚的时候就有城里的官员在流民附近搭起了粥棚,听说是州牧大人的嫡长女亲自下来安置的。
谢家三郎看到炊烟从粥棚里缓缓升起,大米熬煮过后的浓浓的米香争先恐后涌进鼻腔,肚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咕噜咕噜叫,嘴里疯狂分泌唾液。
但他也不担心这副样子会招来嘲笑,其他人的样子比他失态多了。
人群涌动着朝离自己最近的粥棚挤过去,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唯恐晚一步就会落得两手空空。
官兵吆喝着维持秩序,大声呼喝每个人都能有但只能喝到一碗。
终于排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人群推推搡搡,张叔一家拉着谢家三郎排在最前面,一人领到一碗半稀不稠的白粥,却发自内心觉得终于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这让谢家三郎对接下来的生活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
官员们开始登记流民们的姓名年龄籍贯,一个临时盖的棚子里只分了两个笔吏,明显有些手忙脚乱。
官兵只能替他们维持秩序,但并不能代替他们一个一个登记信息,盖印留档。
谢家三郎人小鬼大,悄悄摸摸跑去一个瞧着面善又不凡的笔吏旁边,伸着脖子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年轻的笔吏被逗笑了,他停下笔,上上下下看了这孩子一眼,见他生得好看,举止不似寻常流民般粗鄙,不免生出几分好感:“你这小童,能帮我做什么?”
谢家三郎此时已满十三,算不得小童了,只是身量本就纤细,更何况这一路风餐露宿,每天吃下去的野菜野果就刚够活着而已,根本没有更多的营养让他长身体。
但那不重要,他知道他可以做的事有很多,他有他的骄傲。
三郎挺起胸,告诉他:“我认字,我可以帮大人誊抄这些户籍名录,我还可以整理那些书册。”
他指了指堆在身后那已经堆了一大叠的书册:“我可以帮忙装订分册记录,我还会算账,可以记录米粮的消耗和补给数量。”
他又点了点跟他一起的张叔一家:“他们力气大,认识的人多,脑子也聪明,可以维持纪律,记有没有冒领或者多领的人。”
谢家三郎知道,愿意放流民进城是一回事,进城在以后怎么找活儿干又是另一回事。
与其进城之后两眼一抹黑,不如从现在开始就给自己谋一个靠山。
他没忘记自己还有血仇要报。
男人没放过这个孩子眼里一闪而过的狠意,愈发惊奇,却只摇了摇头:“开蒙开得不错,但……”
“颜主簿,带人进来。”
内间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稚嫩但充满贵气和威严,谢家三郎的脚不自觉动了动,他想这世上大概没人能违抗这道声音的命令。
被唤作颜主簿的笔吏将身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