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枕月刚下定了决心,宫里的圣旨也来得很快。
宣读的太监只略略说了一句话:“王妃娘娘,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思乡情切,特请您入宫一叙。”但崔枕月知道,这应该是她和林华凝之间最后的清算。
是以午时刚到,崔枕月的马车再次自梁王府驶出,碾过青石板路上的渐融的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朝着皇宫方向辘辘行去。
今日同初次到来那日,景色不同,心境也不同,让崔枕月顿时生出了物是人非之感。这种感觉,在踏入凤宁宫之后,变得更加强烈。
刚一踏入,崔枕月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往日的金碧辉煌的凤宁宫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颜色。殿内焚着清冷的檀香,窗户半开,寒风卷入,吹得纱幔飘忽不定。所有的宫人都被屏退,空旷得有些瘆人。
林华凝就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褪去了往常庄严的皇后朝服,只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长发未绾,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挽在脑后。不过几日,她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背影单薄得仿佛能被风吹走,往日那种迫人的气场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沉寂。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却让崔枕月心中一震。
眼前的林华凝,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曾经顾盼生辉的凤眸,此刻空洞无神,静静地落在崔枕月身上,没有一丝生命的重量。
崔枕月亦静静地回望她,没有行礼,也没有任何动作。
良久,林华凝终于移开了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你来了。”顿了顿,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认命道,“是来取我性命的吗?也好,动手吧。”
她微微扬起脖颈,露出纤细脆弱的曲线,仿佛真的在引颈就戮。
崔枕月胸口那团强压着的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往前一步,也不再做任何表面的伪装,眼神锐利如刀:“取你性命?林华凝,你想得倒轻巧!死了就一了百了?你母亲用命给你换来的生机,你就打算这么糟践?!”
她吸了口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撞柱子之前,拼着最后一口气,还在对你说‘对不起’!她这辈子,为你被调换愧疚,为你认贼作母心痛,为你走上歪路绝望……她死在你眼前,不是要拉你陪葬!是想用那条命唤醒你!是想告诉你,这世上还有人,用那种决绝的方式,爱着你!”
崔枕月的声音越来越高,微微颤抖,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失控:“可你呢?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觉得一心求死就算赎罪了?就算解脱了?我告诉你,林华凝,我不杀你。我偏要你活着——活在这凤位上,活在你躲不掉的噩梦里头!日日夜夜,睁着眼,想着哑婆溅在你脸上的血,想着我父皇中毒时的样子,想着那些因你枉死的人!我要你长长久久地‘享’你的福,这才是对你最狠的报复!你欠的债,得用这辈子,一点一点地还!”
崔枕月一口气说完,只觉得浑身发冷,身体止不住地战栗,眼角的泪不断滴落,一颗颗砸在华裘上,发出沉闷地声响。
林华凝却好似没有注意到崔枕月的失态,她只是怔怔地听着,空洞的眼睛里慢慢聚起水汽,却迟迟没掉下来。
半晌,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在空荡的大殿中听着格外瘆人。
“呵……哈哈……活着?”她笑着,眼泪到底滑了下来,混着满脸自嘲,“崔枕月,你命好。生来就是明珠,万千宠爱,就连和亲,嫁的也是心里那个人。他肯为你假扮皇子,闯这龙潭虎穴……你们能并肩,能交托后背,能……有往后。”
她抬起泪眼,望向崔枕月,那眼神里搅着太多东西——有嫉,有羡,更有一种对自身根子里的厌弃:“我呢?打从落地,就是颗棋子。被换进侯府,学的不是琴棋书画,是怎么看人脸色,怎么拿捏男人,怎么踩着人往上爬。他们告诉我,我生来就是要做东离皇妃的,要给家族挣脸面。爱?真心?那都是多余又害人的东西。”
“我这辈子,算来算去,争来争去,防来防去。动过心的,大概也只有那个名义上的哥哥……可那是不伦,是罪孽,我自己想想都恶心。我得到了什么?后位,权柄,皇帝的宠爱——可那宠爱里头,有几分真?几分是算计?几分是可怜?我自己都辨不明白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声音低下去,飘忽得像在梦呓:“你以为我愿意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崔枕月,你没走过我走的路。你要是听过我经历的那些事,或许……就不会把话说得这么轻巧了。”
崔枕月嘴唇抿得发白,胸口那团火被这些话一压,没灭,却沉甸甸地往心底坠。她看着眼前这个剥开所有华服珠翠、只剩下一身狼狈与枯槁的女人,心里堵得慌,翻腾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以为我为什么容你活着?”崔枕月再开口时,声音冷硬,却没了刚才那尖锐的刃,“不是怕你,也不是心软。是因为哑婆拿命换的请求,也是因为……陛下。”
她顿了顿,不顾林华凝蓦然瞪大的眼睛,继续道:“陛下……他作为皇帝,用我和夫君的欺君之罪来抵你的命,也是作为你的丈夫来恳请我放过他的妻子……”她目光紧紧盯着她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哑婆用她的命填你的债,陛下用他的帝王威仪来求你的平安,就连你爱的林震岳,临死前喊的也是你的名字……你明明被好好地护着,爱着,你却一叶障目,整天自怨自艾,拉整个天下陪葬,林华凝,是你,亲手把他们一个个,都推下了崖!”
“不!我不是!”林华凝突然捂住耳朵,尖叫起来,哆嗦着嘴唇却迟迟说不出下一句。
“林华凝,你的命是苦,是可怜。可这世上,苦命的人多了去了。不是所有苦水,都能泼成害人的毒!不是所有惨事,都注定要拉别人垫背!”崔枕月猩红着双眼,前世今生的仇恨全部都化为实质性的利刃,砸向委地痛哭的女人,字字砸实,“哑婆和陛下要我留你一命,我应了。但你记着,从今往后,你这条命不只是你的了。你欠的,永远都还不清!”
崔枕月说完,不再看林华凝一眼,决绝地转身离去。
而林华凝依旧跌坐在华裘上,眼神依旧空洞,可眼底最深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却碎得再也拼不起。
“还债……呵。”她轻笑一声,低语喃喃,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一动不动,像一尊描金画彩、却早已从里头朽透了的偶人。
踏出凤宁宫之时,初冬午后的阳光苍白无力地照在宫道上,一阵寒风吹过,凤宁宫殿门前那棵傲立的银杏树上,那片挣扎着不肯落下的唯一的秋叶,终于打着旋儿,像是穿透了时光的距离,再次落在崔枕月的发髻边。于是她再次抬手,指尖轻拂,将它打洒落在泥地上,就如同她背负的那些仇恨。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瞧见不远处的宫墙下,陆允川正披着墨色大氅站着,肩头落了层薄雪,看样子等了许久。风卷起他衣角,他却如青松般岿然不动,直到瞧见她出来,才缓缓走进,摇落了一身风雪。
他没说话,手臂一展就把她整个揽进了怀里。大氅裹着体温,严严实实地隔开了外头的风。崔枕月脸埋在他胸前,嗅到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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