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东边的桐花巷尽头,门前两棵老杨树枝叶交叠,把半条巷子都罩在浓荫里。宽巷的青石板铺得年头久了,缝隙里冒出细细的青苔,两边都是高墙大院,住的不是做官的便是经商的。
沈家的宅子是这条巷子里最深处,朱漆大门上嵌着黄铜铺首,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黑底金字“沈宅”。字写得好,漆面新亮,显然是年年重描的,每一笔都透着殷实。
台阶两旁是抱鼓石雕,院墙高耸,墙头覆着青瓦,几枝石榴从墙内探出头来,花瓣落了满地。院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雕工虽不如官宦人家的气派,却也憨态可掬,看得出是请了手艺不错的匠人。
大门平时不开,只有逢年过节或来了贵客才启。平日里进出都走东侧的角门,角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院内的青砖甬道和影壁上若隐若现的松鹤图。
穿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瞧,经三进院落,过垂花门,便到了沈府一座独院。
这院子不设假山鱼池,只种了两棵西府海棠,树下摆着一口青石鱼缸,缸里的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闲地摆着尾巴。正房三间,正中一间便是沈济的书房兼账房。
此刻房门半敞着,夕阳打进来,屋里一水的楠木家具。靠墙是一整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账簿和医书,书架旁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铜制更漏,水滴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正中的书案宽大厚重,桌角摆着一盏铜架纱灯,灯下摊着几本翻开的账簿,算盘珠子拨到一半,毛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墨迹还没干透。
沈济坐在书案后面,正低头核对上个月的账目。他今年不过二十六岁,眉目清俊,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端正得像是还在学堂里念书的少年。但他看账的速度极快,算盘珠子在他指尖翻飞,噼里啪啦一阵脆响,一页账目便核完了。
他是沈家的大少爷,八岁进药行跟着老掌柜学账,十八岁开始独立掌管分号,如今济世堂在周边各县的四家分号全归他管,每一家分号的账簿他都要亲自过目。前年济世堂在邻县开新号,选址盘铺,调货招人全是他一手操办,开业第一个月就开始盈利。
柳二掌柜站在书案前,双手垂在身前,姿态恭敬。他是济世堂的元老了,从沈济父亲那一辈就在药行里做事,对沈家忠心耿耿。平日里他在铺子里说一不二,此刻他站在大公子面前,身形不自觉地收了几分,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过,还是觉得说出来有些荒唐。
他把今日在南星药铺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他记性好,心也细,南星的话复述得一字不差。柳二掌柜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济不知在想什么。
旁边磨墨的小厮叫阿福,十五六岁年纪,长得机灵,手脚也勤快,就是嘴上不把门。他是沈家管家的儿子,从小在府里长大,对各房的规矩摸得门清,知道在账房里不该插嘴,但他实在没忍住。他低头嘴角撇了一下,鼻腔里发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屑的嗤笑。
沈济看了他一眼,阿福赶紧把笑憋回去,低下头继续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两圈,小声嘀咕了一句,“小的就是觉得这人怪可笑的。有钱不赚,非要倒贴,开什么药铺啊,直接开善堂得了。”
沈济搁下笔,面前的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整齐,进项清晰,支出明确。济世堂所有的利润更是经得起查。义诊的支出记在公益账下,药材损耗记在仓储账下,伙计的工钱、铺子的租金、官府的课税......每一笔都有名有姓。
沈济道,“阿福说得也不算全错。药材白送,的确不是开药铺的做法。但柳叔既然亲自去了,又回来复述得这么仔细,说明在南掌柜那里,这种做法确实成立。那个南掌柜,他的药铺开业多久了?”
柳二掌柜算了算,“回大公子,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隔壁就是我们济世堂的分号,他还在接诊,柳叔还亲自去了一趟,说明他的病人也在回流。一个给人白送药的郎中,能在济世堂分号隔壁撑一个月,你觉得他靠的是什么?”
柳二掌柜没答上来,沈济走到窗边,“我父亲常说,做药行跟做其他买卖不一样,不能光看利,还得看名。名声坏了,药材再好,门面再亮,也没人敢把命交给你。所以我一直觉得,济世堂的名声,就是我们最大的本钱。可这个南掌柜,他好像比我们更懂怎么攒名声。”
阿福不太懂这些生意上的弯弯绕绕,但他跟了沈济快两年,知道大公子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已经在算账了。
“柳叔,辛苦了。”他温和道,“青牛镇那边暂时不用再去了,我们原封不动。至于南掌柜,他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我们不必为难他。他定是经常会去岚山采药,下山归途要是经过咱们分号,让伙计给倒杯水,歇歇脚。”
柳二掌柜躬身道了声是,退出了书房。他听得懂东家话里的意思,一切不急着来。
书房里只剩下沈济和阿福。阿福还在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沈济,发现大公子正看着窗外那两棵西府海棠出神。
“阿福。”沈济忽然开口。
“在。”
“你方才因何发笑?”
阿福道,“少爷不觉得那南大夫太不自量力了吗?”
沈济道,“你连人家开店的目的都没有搞明白,很来评价人家不自量力呢?这个南掌柜,应是个有意思的人......”
医庐那边,白青说干就干,次日一早他就已经站在后院里对着那张图纸比划了。晨光还没翻过院墙,后院那块空地上的杂物已是清了个干净。杂草拔了,碎石捡了,连墙角那个不知搁了多少年的破水缸都被他单手拎到了院子外面。
等南星披着外衣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后院的地基已经用灶灰画好了线。白青袖子撸到肘弯以上,手里拿根竹竿正在量间距。
木材是前些日子打药柜剩下的边角料堆在墙角,白青一块都没扔。他带着柴刀上山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杉木和竹竿,身后还飘着几根碗口粗的老榆木方料。他把木材一根一根立在院子角落,按长短粗细分好类,然后把杉木插进预先挖好的地桩坑里,填土夯实。立柱架好之后开始搭横梁,白青踩着刚立好的木架,架上横梁,榫头咬合,再用楔子加固,严丝合缝。
胡小七已全然化了人形,拄着拐杖从屋里挪出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不是说不用法术吗?”
白青继续削榫头,胡小七又看了一会儿,发现白青确实没用半点法术。这让他有些意外,这老蛇向来自诩仙风道骨,现在倒好......
“白青,”胡小七凑过去道,“你是不是被南大夫传染了什么毛病?这活干得咋这么痛快呢!”
白青头也不抬,“你那拐杖也是我削的,再多嘴明天就让你用三条腿跳着走。”
胡小七嗤了一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到院子角落那堆边角料旁边,挑出几块黄杨木的碎料,蹲在那里用爪子拨来拨去,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南星拎着药箱从屋里出来,白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锯子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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