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离济世堂开业过去了半月,老孙头这日已在巷口站了快半个时辰了。他天不亮就出了门,想去南星的医庐看病。昨夜里腿疼,膝盖肿得老高,今早起来走路都打不了弯。
南星的医庐他闭着眼都能摸到门口,可他今日在巷口来来回回地走,右手揣在袖子里,把那几个铜板捏了又捏,怎么都迈不过去。
济世堂义诊时他也挤在人群里,人家伙计穿得体面,说话客气,给他号了脉,说他这消渴症得用上好的药材慢慢调。他当时脑子一热就跟着去了,说到底还是贪便宜。义诊不要钱,头三天的药还白送。后来人家说义诊结束了,但药还给你按折扣价,比别处便宜。他算了算,确实便宜了一点。但就那么一点,他就把看了好几年的大夫给撇下了。现在钱花光了,病没好,又灰溜溜地回来找人家,他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他想等南星出门来,在外面碰上了说句话,总比自己厚着脸皮进去强,可南星一上午都没出门。
日头越来越毒,影子也已缩成一团,实在站不住了。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巷子,医庐的门虚掩着,老孙头在门口又站了两息,推开了门。
南星似是觉得不会有人来,头上没戴斗笠,那张布满胎记的脸毫无遮挡地露在午后的光线里。老孙头和他目光对上,赶忙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青很快拿了斗笠出来,罩在了南星头上。
“孙叔,进来坐。”南星戴好斗笠先开了口,扶着老孙头走到诊案前坐下,“吓到孙叔了,我自出生起便是胎记横生,所以平日里才戴着黑纱斗笠,不敢以面示人。”
“无碍的,南大夫,老头子我不害怕。”老孙头在对侧坐下来,两只粗糙的手搁在膝盖上,反复搓着裤子的布料。他还是低着头,倒不是因为南星的脸,实是因为自己不好意思。半晌才挤出一句,“南大夫,我来找你看看腿。”
南星点了点头,示意他把手搁在脉枕上。老孙头把手腕搁上去,南星的手指搭上来,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上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孙头听着那咕嘟声,终于憋不住了,“南大夫,我上个月去了济世堂。他们义诊还白送药,我就跟着去了。”说完这句他抬头飞快地看了南星一眼,又低下,“后来他们开了药,说要吃上几个月。药不便宜,我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他们把零头给我抹了。我去了好几回,他们每回都抹一点。”
老孙头像是找到了开口的由头,话越说越多,似是在给自己辩解,“他家的坐堂大夫人是真不错,每次都给我号脉号得仔细,问我口干不干、夜里起几次夜、腿肿不肿。开的方子也好,我吃了头半个月确实管用,嘴里不干了,精神头也好些。上回抓完药,伙计还送了我一包新到的枸杞,说是明目降糖。要不是实在没钱了,我也不好意思再回来麻烦你。”
南星收回搭脉的手指,“伸出舌头我看看。”老孙头伸出舌头,南星看了看舌苔,“孙叔,还记得我同您说过的吗?”
老孙头的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南星道,“您这个病,好不了。”
老孙头等着南星说“我再给你开几副药试试”,就像济世堂的大夫每次说的那样“再吃两个月看看效果”“这次换个方子试试”。虽然贵,但总归是有盼头的。他需要那个盼头,哪怕那个盼头要花掉他所有的银子。
南星索性将黑纱撩起,让老孙头看着自己那张布满紫黑胎记的脸,还有那双平静清澈的眼睛。
白青看见南星撩黑纱的动作,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那是他亲手给他戴上去的,但他没有上前阻止,那张一向藏在黑纱后面的脸如此坦然地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
“消渴症这毛病,是身体里的津液出了岔子,肺、胃、肾三条经都受了牵连。”南星从药柜上拿下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旧医书,翻开其中一页,递给老孙头看。
老孙头听不太懂那些医理,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南大夫没有骗他。
“您别怕。”南星合上医书,重新坐回诊案前,“好不了不代表没日子过了,养得好了,您照样下地干活,回家吃饭,跟没病的人没什么两样。养的法子有贵的也有便宜的,我给您分几档讲讲,您自己来选。”
他从旁边拿过一张裁好的草纸,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贵的法子,用上好的药材调养,我相信济世堂可以做得到,一个月大概要花这个数。中等的法子,用些平价药材配上食疗,花不到一半。最便宜的法子,粗粮代精米,玉米须、苦瓜干这些都是能辅助降糖的,我在山里采回来帮您炮制好,一个月花不了几十文钱。”
他把草纸推过去,“您选一个。选定了之后咱们一起按这个路子走,过程中随时可以调。您要是觉得贵了,跟我说,咱们换便宜的法子;您要是觉得效果不好,也跟我说,咱们再调方子。总之,不让您花冤枉钱。”
老孙头低头看着那张草纸。纸上三排字,最上面那排的数字他连想都不敢想,中间那排勉强够得上,最下面那排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像是摸到了什么实在的东西。他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抬头看着南星,“南大夫,这药已经是济世堂给的折扣了,可我吃不起,但我也不想死。”
胡小七趴在桌上,从老孙头进门开始就抻着脖子往诊案那边看。他听不懂什么消渴症,但他看得懂老孙头那双粗糙的手和袖子里捏得死紧的铜板,在南星报出的法子一个月几十文钱时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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