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这天,南方乡镇的热闹跟北方比不遑多让。
天还没亮透,镇上的爆竹声已经响过三轮了。头一轮是祭灶,各家各户在灶台前摆上糖瓜、年糕和一小碟麦芽糖,点三炷香,送灶王爷上天述职。
第二轮是孩子们放的——他们从大人那里讨来几个铜板,在杂货铺门口买一挂小鞭,拆开了单个放,一个一个地点,啪的一声脆响,然后捂着耳朵笑着跑开。
第三轮是镇口那家酒坊开张时放的,掌柜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每年小年都要在门口放一挂长鞭,鞭纸从门楣垂到地面,炸完之后满地红纸屑,被风一吹像落了一层薄薄的红雪。
街面上的铺子都开了门。裁缝铺把新做的棉袄挂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袖口翻出白绒,领子立得挺挺的。
杂货铺门口摆出了年画和春联,红纸黑字,写满了“福”“寿”“财”“安”。卖腊味的铺子把腌好的腊肉、腊肠、腊鸡挂在檐下,一排排地垂着,被冬日的干风吹得表面泛出一层油亮的光泽。
有人在门口支起摊子写春联,老头戴着圆框铜边眼镜,手里一支秃笔,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写得方正。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有人要“天增岁月人增寿”,有人要“福如东海长流水”,老头一一应着,头也不抬。
码头上比平时更忙。年前最后一趟渡船要赶在午时前发,渔民们把最后一网渔获搬上船,装在竹筐里码得整整齐齐。岸上有妇人在喊自家男人回来吃饭,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和爆竹声,精准地落在某一条船上。船头的汉子应了一声,把缆绳往木桩上紧了紧,跳下船来,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脚底留下一串水印。
玄白、照法、稽衍数、叶扶风四人站在村口的大路上,看着这幅景象。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岸边人家灶膛里飘出的烟火气。远处有孩子在沙滩上追着跑,手里攥着刚买的糖瓜,嘴里哈着白气。更远处,海面上的几个岛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大的像一座倒扣的碗,小的像一枚搁在海面上的青螺。
“走吧。”玄白从腰间抽出苇杆,往地上一插,苇杆陡然暴胀成小臂粗细、两丈来长的长杆。他第一个踩上去,脚底在杆面上踩实了,长杆缓缓离地。稽衍数、照法、叶扶风依次踩上。四人乘着一苇渡江,升入云层下方,朝东南方向飞去。
风从两侧掠过,吹得四人衣袍猎猎翻卷。稽衍数缩着脖子,把双手拢在袖中;照法的灰僧袍被风鼓起来,像一片被吹开的旧帆;叶扶风站在最后面,藏青布衣的下摆紧贴着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前方。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乌陀谷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层峦叠翠之间,雾气从谷底的溪流上升起来,被午后的日光一照散成满谷的薄纱。苗疆的建筑依山就势,吊脚楼从坡脚一层一层往上叠,竹楼的檐角在雾中勾出模糊的轮廓。谷口没有守卫,也没有任何阻拦的迹象——巫蛊宗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玄白将苇杆降落在谷口。四人的脚底刚踩上石板路面,便感觉到谷内有无数道气息在同时锁定他们。那些气息来自崖壁的林间、吊脚楼的廊下、以及更深处那些低矮的石屋里。数不清有多少人,但每一个都有修为,最低的也在筑基后期。
“我们要一个什么结果呢?”稽衍数的身子刚刚落定,问道。
“巫蛊宗金丹期以上修士,尽数自毁修为。”玄白冷冷言道。
他的目光已经看见了。吊脚楼门口站了一个修长身影——锦衣玉带,容貌甚伟,腰间悬着一枚金铃。那人远远看见这四人渐渐走来,右手轻轻按在腰间悬着的摇铃上。
玄白朗声道:“摇。把他们都叫出来。”
那人低头去看自己的右手,却发现手掌被一道无形气劲钉在了脚楼的竹墙上。他的手动不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墙上的标本。他大喊起来。
“我来帮帮你。”玄白说完,单手掐诀。一道劲风带着些许灵气,拂过那枚金铃。
金铃霎时涨到人头大小,铃影飘摇,声响大作。清脆反复的铃声在整个乌陀谷久久回荡着,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一层叠着一层。铃声响过三遍之后,谷内崖壁林间生出了各色人影,辨不清衣装面貌。吊脚楼的门尽数打开,从里面涌出巫蛊宗弟子,密密麻麻,将四人围在中间。那些人的脚步落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整齐、严密的节奏。
“何必这么气势汹汹呢?”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离姝从人群里走出来。她今天穿着一身蓝紫色的宽袖裙装,三只银铃挂在一支玉钗斜插进头发里,脚上一双暖白绸鞋,鞋面上修了些碧绿色的水波纹样。她的步子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三位大驾光临,巫蛊宗上下自然当扫榻相迎。”
“扫榻相迎恐怕愧不敢当。”玄白开口道,“贫道来只是为三清观的事情讨个说法。”
离姝点头。“玄白道长和照法大师都是佛、道两派正宗魁首。今天小女子可以在这里与两位立下些承诺。”
她笑着慢慢走过来。身后走出几个身影——白马书院夫子、几位先生就在其中,而紧接着就是拜火教教主余存真、左护法李得厚、风雷两库旗使。
那些人站在离姝身后,各自的表情不一。夫子的手拢在袖中,竹杖斜倚在肩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三步远的地面上;余存真站在他旁边,面带悻悻之色,一身黑绿绸衣,泛着金光,灯盏照旧挂在腰间,但手已经甩来甩去,似早不碰它了。
稽衍数眼见离姝身后出现的都是些熟悉面孔,不禁问道:“诸位都顺了巫蛊宗?”
夫子和余存真一个摆手,一个预备辩解。离姝径直打断了他们的话。“不不不。白马书院和拜火教只是两不相帮。我请他们出来,只是为了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
“玄白道长,巫蛊宗在年后即刻前往三清观为诸位道长重修宫观,观内门人由巫蛊宗派人去寻。”离姝说到这里,人群中一个矮胖的身影动了一下。
童无忌突然朗声说道:“浮玉关也会帮忙。”
玄白和离姝的两道目光同时射过来,童无忌闭上了嘴。玄白也在此刻明白了浮玉关为什么坚定地站在了巫蛊宗身边。
“悬空寺那边,如果照法大师需要,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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