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渡不像另两城那样有巍峨城池营垒。
从外表看,它只是个普通的小渔村。几十间灰瓦白墙的矮房沿着海岸线铺开,房前晒着渔网,网眼里挂着零星的鱼鳞,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村口的码头上停着十几条渔船,船身被海水泡得发黑,船头系着褪色的红布条,是渔民出海前求平安的老习惯。
码头旁边有几间用竹竿搭起来的棚子,棚下摆着粗木桌凳,卖些简餐酒食。再往村尾走,有几间铺子挂着收鱼的招牌,门口搁着大木盆,盆里养着刚收上来的海货,螃蟹在盆沿上爬来爬去,被伙计用竹筷夹回去。
这里的凡人居民比修士多。天蒙蒙亮的时候,渔船就出了海。傍晚归来时,船头堆着银光闪闪的渔获,船尾的汉子赤着脚踩在湿甲板上,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脚背被海水泡得发白。
码头上等着的妇人提着竹篮,篮里搁着几把葱和一块姜,等着拿渔获回家做饭。孩子们在沙滩上追着跑,脚丫陷进细沙里又拔出来,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有些孩子穿着大人们改小的短裤,裤腰用草绳扎着,跑起来的时候裤管灌着风鼓成两只小帆。
玄白一掀水蓝色的布帘,钻进店里。
“来碗素的海鲜粥。”
全店上下只一个黑瘦男子站在柜台后面。他听了玄白的话,忙笑道:“小店的吃食都是荤的。”
“煮一锅粥,里边放点海带、蘑菇、豆腐。咕嘟咕嘟……”玄白冲着店家连说带比划。
店家看着玄白手中虚比一个圈指代的锅子,抬头说道:“客官,您说这粥恐怕就您一人吃。剩的我卖给谁呢?”
玄白笑着点头,推过去半枚铜币。“用砂锅,少煮点。”
店家并不接铜币,仍看着玄白。“客官,这可有得等。”
“这没关系。我要在你们这待一会儿。”
店家把铜币扫到围腰里装起来,掀开后厨的布帘往里走。
玄白自顾自地捡了条板凳坐到桌前,左顾右盼,站起来走到柜上把铜茶壶提到桌上放着,摸了一只茶杯放到跟前。
窗外的海面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暖灰色的光。远处的码头上有渔船正在归港,船头的红布条被晚风吹得翻卷,船尾的汉子把缆绳甩到码头的木桩上,绳结收紧时发出一声闷响。
几只海鸟从海面上低低掠过,翅膀尖擦着浪尖,带起一小片水花。更远的地方能看见几个海岛的轮廓,大的像一座倒扣的碗,小的像一枚搁在海面上的青螺,在暮色中一层一层地淡下去。
沙滩上还有孩子在跑,最后一个孩子被他娘拽着胳膊拉回家,脚丫在沙地上拖出两道平行的浅沟。码头上有人在收网,网面上的水珠滴在木板上,汇成一小片湿痕。
玄白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窗外的景色。
店家端来粥的时候,小店里进来了两个渔民,要了些当地的吃食,坐在门边的一张方桌旁。玄白才意识到大约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
砂锅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玄白把粥倒进碗里,轻轻地吹粥面,很快凝成了薄膜。砂锅熬过之后的粥黏糊糊的,挂了些在碗沿,米粒整个化到粥里,把海带、蘑菇片和豆腐块包裹起来,好像那就是最好的调和。
尽管这锅粥是素的,但砂锅长期炖煮各类海鲜,粥的香味里还是沾染了荤腥的香气。那香气很浅,稍深处就是蘑菇与海带的山珍与海味的合体。整个调味吃上去只放了适量的盐,就已经能鲜掉眉毛。
玄白吸溜了一口到嘴里,满足感油然而生。自化婴以来吸风饮露,多少年不染人间烟火。到了青冥渡偏偏动了食指。
玄白还在回味那一口粥,旁边的座位已经坐下了人。玄白没有扭头,眼睛盯着手里的碗。“你来一碗?”
“没心情。”
“罗浮怎么样?”
稽衍数的语气里发生了变化:“奇门之中只有我一个元婴修士,金丹修士两个。理智告诉我不要去和巫蛊宗硬拼,我也排了盘,盘面也很差。”
“但是不去,我又如何对得起他们呢?”稽衍数的声音不住地颤。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夹在两种选择之间的惶惑,一边是理智要求的生存,一边是情感要求的报复。
“所以你现在就看三清观的意思了?”玄白吸溜了一口。
“现在的天下大势,除你们之外还有谁会去做这种以卵击石的事情呢?”
“稽施主为何如此悲观?”苍老却深沉的声音从水蓝布帘后传来。
稽衍数扭头。那个身影——灰僧袍,面容枯瘦,颧骨在暮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他认出来了。“你是悬空寺的照法大师?”
照法合十微笑。
玄白又拿了个碗,舀了一碗粥。“现在是因明寺的照法大师了。”对着照法说道,“照法大师一路风尘,喝点粥吧。”
直到照法坐在桌旁端起粥碗,稽衍数才确认这是真的。“照法大师,稽某无意冒犯。悬空寺受此劫难,为何大师……”
照法闻言笑道:“稽施主,因明寺也好,悬空寺也好,都是济世渡人的清静地而已。和尚来去,门庭更迭,并不紧要。”
“可是悬空寺的传承……”
“悬空寺的传承在那座旧山门里吗?”
稽衍数不解。
照法看出了他的疑惑。“在人心里。”
“谢大师指教。”稽衍数双手合十行礼。
“悬空寺被那些密宗和尚占了,你真的心无挂碍吗?”玄白横过脸来问,“明明金刚伏魔圈和紫金袈裟都不适宜你的功法,你还是祭出来了。”
玄白见照法不说话。“大师,贫道唐突了。”
照法摇摇头。“可惜照寂、照灭两位师弟不在了。不然悬空寺……”说到此处,照法笑了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因缘际会。”
“是生灭法。”
玄白和照法各自说了一句短语后,相视一笑,各自把粥碗喝尽起身。
三人来到村落的大路上,走进一间挂着收鱼牌子的小屋里。三人不看屋里的伙计,直直往地下的楼梯去。楼下是悬在水上的一层薄薄平台,三人在这里登上一条渔船。船夫接过玄白丢过来的半枚铜币,便撑起船往外走。
船离了岸,码头的灯火在身后一点一点变小,最后缩成海面上几粒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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