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这个人很可能是长期做粗活的人,或者经常徒手接触硬物。”
“刀客。”纪荀抬头看向山的方向。
当天下午,增援的警力到了。两个中队,四条警犬,还有一台探地雷达。搜索范围扩大到整个溶洞周边三公里,沿暗河走向铺开。
纪荀没跟搜索队上山。他去了岑家坳下的暗河出水口。那是一条从山体里伸出的溶洞,水流极清。出水口下方是一个天然的小水潭,再往下就并入一条山间溪流,往独山县城方向流去。
阿罗跟在他旁边,指着水潭东面的一处石壁说:“这个洞叫阴河口。水就是从那里出来的。过了水潭,下面的河段有拦鱼网,再往下,就到县城边上了。”
“那具尸体是在哪一段捞到的?”
“南郊的浅滩,快到县城了。”阿罗说,“从阴河口到浅滩,最少要两个钟头。”
纪荀走到水潭边。水流从溶洞里涌出,在潭里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
他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很久,忽然说:“如果有东西掉进地下河,用塑料纸裹住,再压两块石头,会不会沉到河底漂不出去?”
“那要看落点。”阿罗说,“要是落点就在暗河的主河道,水急的时候能直接冲出来。要是落点是在旁边的小支洞里,那东西就一直在里面打转,就像这里一样。”
纪荀点点头,他的目光顺着水潭往下游移动,又看向对岸的陡坡和密林。如果有人从溶洞里出来,沿着暗河走,穿过林子和山坡,就能绕到山下的公路上,就可以不经过村口,不留下正面影像。
“去查山下的监控。”纪荀转过身对派出所的民警说,“从洞口到山下公路,只有一条山路,任何车辆要进出,都要经过盘山公路的几个弯道。你让县局调一下最近三天的交通卡口录像,尤其是昨天和今天的。”
韦姓警察立马去打了电话。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搜索队的呼叫:“纪队,山北面发现东西了。”
山北面,已经靠近村子的庄稼地边。搜索队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用塑料布裹住的包裹,半埋在田埂边的排水沟里。
纪荀和林墨立即赶过去。
包裹已经打开,里面是一双旧胶鞋。回登牌,鞋底磨得几乎看不出花纹。鞋面上有泥,鞋帮内侧有暗红色的点状痕,像是喷溅上去的液体。
林墨戴上手套,把胶鞋翻过来。鞋底凹槽里嵌着一些灰黑色的泥土和碎屑。他用镊子取了一小撮,放在离心管里。
“鞋底泥要送检。如果和溶洞里的泥土一致,就能证明这双鞋进过洞。”林墨说。
纪荀点点头说:“如果是那个住在洞里的人留下的,说明他换鞋了。他把旧鞋扔掉,是想要断掉线索。”
“那田埂边的排水沟,是不是暗河的支流?”他转头问阿罗。
阿罗点点头:“下面有条小水沟,以前连着暗河,后来被田埂挡了。”
纪荀走到田埂边,低头看那条快干涸的沟渠。沟底有几块翻起的新泥,旁边有一串踩踏过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另一侧的田地里。
“他往南走了。”纪荀说。
搜索队继续追,入夜后,那边又传来了发现。
田地向南延伸,过了一座小桥,就是独山县城的北郊。搜索队在一栋废弃的砖窑里找到了一个临时落脚点,里面有半瓶水、几块旧毛巾、一卷胶带和几根断掉的绳子。地面有血迹,几滴,已经干了。砖窑内墙的灰浆面上,又出现了血字。
只有两个字“还在。”
字迹歪斜,和溶洞里那四个字完全不同,毫无章法,笔画破碎,像是极度愤怒下用力划上去的。墙面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痕迹,痕迹带血,刻进了灰浆半公分。
林墨站在那两个字前,久久没说话。
他当法医二十年,解剖过上千具尸体,看过现场。这个人留下的血字和痕迹,让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接过的一个案子。
凶手是个杀猪的,分完尸后在案板上用刀刻字,凶手一样的恨辣,也没有计划,激情杀人。最后那个凶手没跑出三公里,在猪圈里缩了一夜,天亮前被摁住了。
“纪荀。”林墨说。
“嗯。”
“这个人快失控了。房敏学动手的?不像。断指人的砍刀?也不像。这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停不下来。他故意留下字,故意在等我们靠近。他在逼,把自己逼疯,他也在逼我们再快点。”
纪荀在砖窑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的碎砖堆下翻出一块被压扁的烟盒。烟盒是一种极便宜的本地卷烟,折叠处还很软,是刚扔下不久的。他让技术员拍了照,送去提取指纹和微量物证。
“他是想让我们看见。”纪荀说,“这个人藏也不藏,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藏不住?索性把水搅浑。不过,只要他留下痕迹,我们就能找到他。”
凌晨两点,山上传来消息。警犬在溶洞西面的一个隐蔽侧洞外狂叫不止,洞口有大量新鲜足迹。
搜寻队进入后,发现是一处极小的石室,石室内有被清理过的迹象,但墙面和地面上仍有几滩血,碎肉和毛发沾在石壁裂缝中。最深处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桶,桶身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纪荀几乎一夜没睡,天蒙蒙亮就赶到现场。石室尚未清理,血腥味与溶洞里的湿霉气混在一起,几乎令人作呕。林墨蹲在石室里,面无表情地拍着照。
“血是有人的,也有狗的。”林墨说,“有人在这里处理过东西,而且可能不止一个人。”
“他还在。”纪荀望着洞口的方向,“而且我们已经离他不远了。”
“抓到他之前,会有更多人死店。”林墨站起来,摘掉一只手套,揉了揉眉心。
纪荀没接话,只把对讲机拿起来,换了个频道:“搜索队不要散。从砖窑向南,以旧皮鞋和回登鞋的足迹为主,沿田埂和土路推进。两公里一个分队,保持通信。发现可疑人员,不要贸然靠近,先呼叫增援。”
天完全亮了,雾散了个干净。阳光照在云雾山顶,金灿灿的。
而在一个黑乎乎的裂缝和洞道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躲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犬吠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搜索队在山里追了一夜,到天边泛白时,人还是没找到。
独山县公安局的院子里,几辆警车并排停着,车身上溅满黄泥。先行回来的民警蹲在台阶上啃馒头,谁也不说话。院角的水龙头哗哗响着,有人拿凉水冲脚上的泥。
纪荀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半瓶水。林墨跟在后面,鞋帮上还沾着厚厚一层泥,两人在院子里把泥土洗净,这才向会议室走去。
两人走进会议室,里头没有人,纪荀把水放在桌上,坐了下来,一句话也没说。
窗外操场上,增援民警开始正在集结,对讲机的电流声此起彼伏,警犬低声吠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居然是苏棠。
苏棠走到纪荀和林墨身边坐下,做了个有指示的手势。
纪荀点头,问:“沈总那边怎么说?”
苏棠说:“沈总指示,现场指挥由独山县局为主,省厅督导,你作为专案组副组长负责技术统筹和现场分析,林墨老师负责法医检验。所有搜查行动、设卡拦截、人员控制,一律通过韦局签发指令。”
纪荀再次点头,明白这是沈毅在程序上给他们划了线。跨省办案,异地用警,程序错不得。他看了林墨一眼,林墨正低头翻看溶洞现场的照片,没抬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
这时,韦志国三人也推门进来了。
“纪队,省厅增援到了。”韦志国把一份名单放在桌上,“刑侦总队二支队十五人,警犬基地四人四犬,还有贵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的两名痕检和一名DNA技术员,已经往独山来了,预计四十分钟后到。”
“一切以你们为主。”纪荀话锋一转,“韦局,吴大队,情况紧急,我先说判断。”
说完,纪荀把刚刚整理的现场照片铺在会议桌上。
“第一,溶洞南壁上的欠命还命四字,经联苯胺试验确认系人血书写,时间在昨晚十点到今日凌晨两点之间。第二,第二石室内发现的棉絮、空水瓶、蜡烛头和旧胶鞋,证明有人长期居住,近期仍在活动。第三,砖窑血字‘还在’和溶洞血字笔迹不同,但从书写工具和血迹分布看,应属同一人所为,只是此人情绪状态前后差异巨大。”
他停了一下:“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在第二石室侧面裂缝中发现的侧洞,内部有大量新鲜足迹,方向朝西。搜索队跟进后找到了那个处理尸体的石室。血是人血和犬血混合,有人在那里分尸、碎骨、清洗工具。”
韦志国脸色铁青:“你的意思是,这个人还藏在山里?”
“极有可能,且他在山里来去自如。”纪荀说,“他对云雾山溶洞系统的熟悉程度远超过我们。他知道哪些洞道相通,哪些出口隐蔽,哪条暗河通到哪片田埂。我们白天进洞,他晚上就敢回到洞口写字。我们搜东边,他就从西边出来,他根本就是在牵着我们走。”
吴大队一拳砸在桌上:“太嚣张了!”
“嚣张有嚣张的理由。”纪荀声音不变,“他熟悉地形,装备简单,行动迅速,而且极可能有内应或观察点。岑叔昨晚说看见洞壁多了字,今早又不肯上山,村里人说他昨晚在屋里跟谁说话。这个人到底是谁,得查一查。”
韦志国看了纪荀一眼:“你怀疑岑叔?”
“不排除,也可能是有人找过他,威胁过他。岑家坳是离溶洞最近的村子,山路、暗河、进出路线,村里人比我们清楚。凶手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行动,一定有人给他递了消息,或者替他望了风。”
韦志国点点头,叫过吴大队:“马上安排两个人,以入户走访的名义去岑家坳,把昨晚村里的动静摸一遍。不要惊动岑叔本人,先问他邻居,再问村口小卖部的人。同时调取独山县和云雾山周边乡镇的交通卡口录像,重点看昨晚七点到今晨五点的车辆和行人。”
吴大队领命去了。
林墨放下照片,开口说:“尸体处理室的血迹分布,我昨晚做了初步分析。石室地面的血迹大部分被水冲洗过,但墙缝和碎石缝隙里的残血没有洗净。我在南侧墙根下发现了一处甩溅状血迹,方向从地面向上,甩溅尾端朝西,说明当时钝器是自东向西挥动的。结合地面拖痕,凶手在处理尸体时,尸体头西脚东,凶手站在尸体北侧,右手持械。”
他说着,取出几块碎骨片的照片,在灯下排开:“这些骨片和之前在溶洞主室发现的未成年骨骼不同。骨皮质厚,骨小梁致密,属于成年人。从骨片断面看,有明显的切割后断裂痕迹,切割工具是单刃刀,刃长在十五公分以上。另有几片有锯痕,锯齿间距约两毫米,是钢锯条。”
“凶手用的是刀和锯。”纪荀说,“和房敏学的手法不同。房敏学注重骨骼的完整保存和精细处理,这个凶手是暴力分解,用刀砍、用锯拉。”
“对。而且从锯痕的走向和深浅判断,这个人力气不小,但手法生疏,锯到一半直接掰断的痕迹明显。他不熟悉人体解剖结构,只是急着把尸体处理掉。”
韦志国插话:“所以这个人不是房敏学,是那个左脸有疤的助手?”
“极有可能。”纪荀点头,“房敏学在二零零九年之后就断了记录,我们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还在云雾山。但这个助手一直在,他可能是断指人留下来善后的,也可能在房敏学离开后独立作案。不管哪种,这个人现在正处于情绪失控状态。他随时有可能通过杀人来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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