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方法医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了个电话,脸色骤变。
挂了电话后,他快步走到纪荀面前:“山下传来消息,独山县城南郊发现一具尸体,刚被冲河里的水冲上岸。尸体只剩头骨和部分躯干,四肢缺失。目前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小时以内。”
纪荀瞳孔一缩:“南郊有河?”
“一条暗河,从云雾山流向县城方向。岑家坳就在暗河下段。这里是喀斯特地貌,地下河四通八达。”
纪荀和林墨对视一眼。
林墨说:“如果这具尸体是从山上的溶洞里顺着暗河漂下去的,那附近可能还有别的弃尸点。”
纪荀霍然转身,对岑叔说:“你知不知道云雾山的暗河从哪流出来,又往哪流?”
岑叔沉着脸,用竹杖指了指山脚方向:“山肚子里的水从南面的一个岩洞流出来,下面有条河。河水浑浊时,就是山里洗了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当天傍晚,纪荀和林墨赶到独山县公安局法医室。那具从河里捞上来的尸体已经被运到了这里。初步检查结果和林墨的判断一致:尸体只剩头骨和部分躯干,四肢缺失,死亡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颅骨完整,但右侧顶骨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性骨折,呈星芒状放射,骨折区周围没有骨痂,是死后伤。
林墨做完初检,摘下手套,对纪荀说:“不是房敏学,至少不是房敏学的手法。房敏学分尸是切割后加热处理,这具尸体的四肢是直接从关节处卸下来的,手法很粗糙,没有解剖学意义上的精准切割。伤口边缘有严重的撕扯伤,说明用的是砍刀,手术刀不是这个样子。”
纪荀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那具残缺的尸体,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个人:那个左脸有疤的助手。
“如果房敏学在洞里做他的实验,那这具尸体是谁扔进河里的?”纪荀说,“要么是他,要么是另外一个执行者。”
“他的手法没有房敏学精细。”林墨补充道,“很可能是那个左脸有疤的人干的。断指人手下不止一个执行者,这具尸体可能是在别的试验场,被处理得草率,凶手只顾抛尸,不顾方式。”
纪荀走出法医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远处云雾山的方向。天已经黑了,山体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半山腰处隐约透出几点散落的光。
“方护军的家属还在等我们的消息。”他忽然说,“方护才的家属也还在等,还有些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现在又多了几个。”
林墨走到他身边,沉默片刻后说:“要找到他们,光在山上不行。得从暗河的水流、尸体漂移的路径、以及山下那些失踪人口里,重新推一遍。”
纪荀没有回话,只是盯着夜色中的山影。
夜里十点,纪荀在独山县公安局的小会议室里召开了第一次碰头会。除了他和林墨,还有方法医、当地刑侦大队的吴大队、县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韦志国。
“我们现在要做三件事。”纪荀站在白板前,声音不高但清晰,“第一,对云雾山溶洞进行全面发掘,重点解决未成年骨骸的数量和身份问题。那些骨头到底属于谁,直接影响罪名的定性和未来的公诉。第二,调查近期失踪人口,并和从河里捞上来的尸体做DNA比对,先确定死者身份。第三,查断指人和左脸有疤的助手。这两人的身份有了眉目,案子的全貌才能彻底打开。”
吴大队问:“房敏学如果还活着,他会不会还在山里面?”
纪荀摇摇头:“他已经不在山上了。山洞里的笔记本记录到二零零九年秋天,后面就断了。如果他还在这里,不可能这么多年没有新的记录。他走了,或者被师父带走了。”
他说完看向林墨。
林墨点点头,补充道:“溶洞里的物证表明,有人定期进出过山洞,而且不是一个人。洞口有不同鞋码的足迹。从鞋底花纹来看,至少有三种。一种回登鞋,一种解放鞋,一种新款登山鞋。回登鞋的磨损程度最重,解放鞋的鞋底已经磨平,登山鞋则是近两年才出现的。”
“近两年才出现的登山鞋。”纪荀重复道,“说明有人最近还在使用那个山洞。房敏学不在,但洞口有人,山洞里的物证也在变化。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找到那个左脸有疤的助手。”
韦志国皱眉:“纪队,你说说你的判断。”
“断指人已经老了,可能走不动山了。但他培养的执行者还在,而且不止一个。房敏学是其中之一,也可能是最有服从性的一个。左脸有疤的助手应该是另一个,这个人手法粗糙,但也更冲动。如果说,房敏学是断指人的手术刀,那这个助手就是断指人的砍刀。而云雾山的某个溶洞,极有可能是断指人助手的刑场。”
林墨接着说:“砍刀虽然粗糙,但也会杀人,而且杀得很快。”
韦志国点点头:“我立刻安排人手,把云雾山附近五个乡镇的失踪人口全部调出来,尤其是八岁到十四岁的男孩。”
纪荀点头:“还有一件事。查一下暗河的水流方向。那具尸体从上面漂下来,说明山里还有别的抛尸点,或者还有别的洞口直通地下河。明天一早,我需要熟悉暗河的人带路,沿河查一遍。”
方法医说:“岑叔知道暗河的走向,但他说那条河有讲究,本地人轻易不走,但可以做一做他的思想工作。”
纪荀刚要说什么,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沈毅。
“纪荀,出事了。”沈毅的声音异常低沉,“孟庆余今天下午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诊所里。初步判断是心脏病发作,但现场有疑点。”
纪荀心头一紧:“什么疑点?”
“孟庆余的右手手心里攥着一小片铜片,铜片上的纹饰是莲花纹。”
纪荀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像是被人重锤了一番,他几乎要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死在了自己的诊所里。”沈毅继续道,“就在我们查他的手稿之后不到两天。”
纪荀说:“对方狗急跳墙,灭口了。”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下来。
天还没亮,纪荀已经醒了。
独山县潮气重,招待所的被褥摸着发凉。他起身走到窗前,远处云雾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山顶全被雾吞了。
孟庆余死了,死在自己的诊所里,同时手心里攥着一小片莲花纹铜片。
这消息在纪荀脑子里盘旋了一个晚上。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大刘打了过去。响了三声,大刘接起来,声音哑得厉害。
“纪队,我还在现场。”
“说。”
“孟庆余的尸体昨晚做了初步尸检。心前区皮肤没有电流斑,颈部没有扼痕,口鼻部没有捂压痕迹,四肢也没有约束伤。面部呈暗紫红色,双眼睑结膜下有散在针尖状出血点,口唇和指甲床明显发绀。符合急性心功能不全的死亡征象。”
“心脏病?”
“表面看是这样。但沈总让秦主任连夜做了复检。”大刘压低声音,“孟庆余有冠心病史,平时服用硝酸异山梨酯片。他诊所的抽屉里有一瓶,昨天上午刚开过。问题是,药片数量对不上。瓶子里少了四片,但按他的服药记录,他每天最多用一片。”
“少了四片?”
“对。硝酸异山梨酯过量会引发严重的低血压和反射性心动过速,对于冠脉本身有病变的人来说,四片足以在短时间内诱发急性心肌缺血,甚至猝死。尸检报告里提到心肌间质有新鲜的点状出血,心内膜下也有小灶性坏死,这些都支持急性缺血改变。”
“药是从哪里来的?”
“药瓶上只有孟庆余自己的指纹,但瓶盖内侧有细微的划痕,像是用针或者刀尖挑开的。”
纪荀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凶手知道他有冠心病,也知道他每天吃药。他进了诊所,把药片挑出来几粒,混在正常药片里。孟庆余毫不知情,按习惯服用,当场死亡。”
“没有外伤,没有毒物残留,没有直接证据。”大刘说,“如果没发现药片数量异常,这就是一例普通的冠心病猝死。”
“那颗莲花纹铜片呢?”
“法医从他手心里取出来的。铜片边缘有剪切痕迹,背面刻着编号是L-07-221204。L代表莲花纹,07是第七个藏匿点,后面的日期,应该是昨天。”
纪荀脑子里“嗡”了一下,这个编号格式又出现了。十几年了,房敏学留下的编号规则从未改变。可这一次,铜片是怎么出现在一个刚死的人手里?是对方故意而为之?还是孟庆余给他们留下的信息?
“这不太像是房敏学做的。”纪荀思考了一下,说道。
“我也觉得不像。”大刘说,“房敏学的编号日期确实是精确到每一天,但他从没把铜片留在尸体身上。”
“看来对方这是在挑衅。”纪荀的声音冷下来,“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这时间就在我们接触孟庆余之后不到四十八小时。他们这么做,一是灭口,二是宣战。”
“纪队,那现在……”
“你把孟庆余诊所的监控调出来,重点看昨天上午的进出人员。不要只看正面,侧脸、背影、手部特写,全要。还要把他的处方记录、门诊登记本收回来。他如果被灭口,说明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多。他手里那份手稿,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大刘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纪荀在窗前站了片刻,转身进了卫生间。他洗了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人脸色铁青。
不到四十八小时,一个关键证人就死了。这群王八蛋,真是无法无天!
纪荀灌了一瓶子水,这才拿起外套出了门。
林墨已经在招待所楼下的院子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和一壶热茶。见纪荀下来,他递过去一个馒头。
“没胃口。”
“吃。”林墨把馒头塞进他手里,“今天要钻洞,不吃东西扛不住。”
纪荀接过来,三两口吃完了。
方法医的车停在院门口。他小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纪队,林老师,岑叔刚打电话来说他胃疼,今天上不了山。”
“昨晚不还好好的?”林墨皱眉。
“岑叔说胃疼是老毛病,一下冷一下热的天气容易犯。”方法医顿了顿,“不过村里人说,他昨晚上从山上回来后就没出过门。今早有人路过他家,听见他在屋里跟谁说话。后来问他,他说是在念经。”
“念经?”
“岑家坳的老人们都有这个习惯,说山里不干净,晚上念一段经能压一压。但岑叔今天连门都没开,我有点不放心。”
“直接去他家。”纪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到岑家坳时,天已经大亮了。雾散了些,但山顶的雾还很浓。
岑叔家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竹篾摩擦的细碎声。纪荀轻轻推开门,看见岑叔坐在堂屋的矮凳上编竹篓,背微微佝着。
“岑叔。”纪荀走过去,蹲下来。
岑叔没抬头,手里的竹篾还在慢慢绞着:“我晓得了。那山,我不上去了。你们要过河,找别人去吧。”
“昨天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您不是还好好的吗?是病了吗?哪里不舒服吗?”纪荀盯着他的手。老人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此刻却有些发颤。
“没得事。就是老毛病。”
纪荀没再追问,他注意到堂屋的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山神土地方位”,纸角有些卷曲。
“岑叔,您昨晚看见什么了?”纪荀压低声音问。
岑叔编竹篓的手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中透着一丝惊惧。
“岩洞里的字,变了。”
“什么字?”
“以前是善恶有报,昨晚上我拿手电上去撒尿,远远照了一下洞口,看见那石壁上……好像多了几个字。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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