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说一不二,行动干脆。翌日一早,她便派了身边一位圆滑世故的嬷嬷带着自己画过押的切结书,领着姜绒前去京兆府。
这切结书类似后世具有法律效益的协议,在大翊朝,无论是和离还是分家,都需要主家向官府出具一份这样的文书,一是为向官府报备,二是方便户曹重新进行户籍登记。
姜绒略略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写的无非就是双方从此两清,以及他们之后的婚丧嫁娶、兴衰荣辱都与清远侯府各不相干云云。其中还特别提到了侯府同她并无婚约,只是暂时收留,而灏儿也跟清远侯府无任何血缘宗法上的关系,撇的是干干净净。
这位嬷嬷打着清远侯府的名头,一路使银钱打点,京兆府倒也没有为难她们,负责户籍的户曹简单核验了切结书后便给姜绒重新立了女户,顺带着还“极为周到”地给她办了路引。
考虑到灏儿再过两年就该开蒙读书了,没有户籍进不了正经官办的书院学堂,姜绒只能让灏儿登记在自己名下,随她姓,改名“姜灏”。那户曹因为得了清远侯府的好处,也没有向她索要灏儿的出生纸,直接就替她办妥了手续。
至此,她与灏儿无论是感情上,还是名分上,都与清远侯府再无瓜葛。
老夫人也是说话算话,这日以后,既没有派任何人踏足姜绒的小院,也没有立马将她赶走。这里仿佛成了清远侯府里的一座孤岛,小小的院落静悄悄的,大多数时候,只能听到风吹过杏树枝头沙沙作响的声音。
姜绒自知不可多留,转日一大早就出门寻找落脚之处。
大翊的房屋租售业比姜绒想象中的还要“现代”许多:看房需由官府专门认证登记的牙郎带着,选定好房子后,还需要找保人才能签订契约,如果一时囊中羞涩,京城周边的寺院皆设长生库,可从此借得所谓的“香积钱”应急,只不过利息令人咋舌,虽有官府明文规定了不得利滚利,且最高不得超过五分,但按照一千文借贷一年来算,仍要多还六百文。况且区区千文,也不过是许多宅子一个月的租金罢了。
吃过花呗白条的亏,见过了太多现代因为网贷家破人亡的案例,姜绒自然不会去考虑这古代的高利贷。现在她手头只余下不到七贯钱,后头摆摊还要采买食材,想要租到合适的房子恐怕也没那么顺利,少不得要多跑些地方,再多方比较。
她昨晚已经仔细想过了,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带着一个四岁大的小孩,安全肯定是放在第一位的。虽说京城夜晚灯火如昼,车水马龙,但那是靠近东西两市,天街附近的主城区,若是住在城外或是偏僻的地段,肯定也少不了地痞流氓之徒。最理想的就是能住在晓市附近,这里靠近河岸,景色也优美,无论是出摊还是进货都极为方便。
此外她与灏儿两个人住着,除了一间正房,一间厢房外,至少还需要一个小院停放推车等杂物,外带一间好一点的灶房。
带姜绒前去看房的牙郎姓孙,单名一个兆字,四十多岁,一张圆脸生得喜气,不大的眼睛活泛得像是算盘珠子,眼角笑纹堆叠,笑意却并不达眼底。他中等身量,稍显发福却不臃肿,一看就是常年走街串巷的。
据他说自己从事这行已经快三十年了,祖上三代都是京城户籍,这京城里的街坊市集,住户商铺,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他孙兆称自己是京城万事通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姜绒告诉了他自己的要求,他很快带她到了离晓市很近的临安坊。
此处坐落在金水河的上游,距离晓市只有不到一里路,却没有集市里的脏乱与嘈杂,反而清雅幽静,街道巷路干净整洁。
河岸边种着千株垂柳,摇曳生姿,绿意盎然,树荫下花团锦簇,蝴蝶翩跹起舞,河中白鹭信步闲游,怡然自得。到了夜里华灯点燃后,更是能饱览沿河两岸的壮观夜景。
孙兆推荐的房子就在临安坊内最中心的地方,是一个二进的小院落,院子不大,却有一个花园,里面的假山石壁因为常年无人打理所以长满了杂草,河道也已干涸。一间正房,左右各两个厢房,此外灶房杂物间下房一应俱全。
“娘子,您瞧这院子如何?”孙兆一边介绍着一边问姜绒。
“甚好。”姜绒点头应道。
这房子哪里都好,自然价格也不会很便宜。她索性直接问道:“这宅子的租金恐怕不便宜吧?”
孙兆笑容可掬,拿脚尖点了点院角的条石,“您可知这一带二十年前什么价?嘿,那会儿啊这一块地估计都不到三十两。现在?翻了五番还不止呢。”
他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如今住这儿的主儿,不是户部的书吏,就是翰林院大人们的远亲,可不像有些地方,有钱也买不来清静,邻里间鸡飞狗跳的。娘子您看,您将来孩子也迟早要去读书,住在这里那是正正合适的!”
“所以孙叔,这宅子到底多少租金?”
孙兆眯着小眼睛,伸手比了个二,笑道:“不贵不贵,也就每月两千文,按季支付,押月钱跟租金一样。”
这与后世租房的押一付三无任何区别,只是这样一来,就需要一次性支付八贯钱,这还没算上付给牙郎的佣金,按大翊惯例,买卖房屋牙郎一般抽取售价五分的押金,而租售房屋则是按月租金的一半,由买卖双方均摊。
况且姜绒哪里付得起八贯?就是把她的家底全掏进去,也不够。而且这处宅子的售价按白银来算估计也不过三百两,两千文一月的租金,已经算是天价了,她瞧着孙兆的神情,便知他不是故意抬了价,就是准备从中抽不少油水。
但此处无论是位置还是环境都不错,就算再便宜肯定也不可能少于一千文每月。按这个价格算,她也要一次性付出去四两多,这下手里剩的钱根本不够摆摊进货的。
姜绒这下大致摸清了这里租房的潜规则,也不愿浪费各自的时间,索性直接跟他摊开了说,自己如今囊中羞涩,希望能找一间月租金五百文,最贵不超过八百文的房子。
她一提出来,孙兆的脸色立马变了,脸上的笑容再也不见。他踹飞脚边碎石,轻哼一声,锁上房子里外的各扇门,头也不回地带头在前面走着。
走了一半,他又回头没好气地叮嘱姜绒:“姜娘子,丑话咱可要说在前头了。您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再没有比刚才那房子合适的了,那租金您实在嫌贵,还可以稍讲讲。而这月租五百文八百文的房子,不仅不太入得了眼,还一文都没得少哦!”
姜绒连连点头称是,在心中暗笑这些牙郎脑奸巨滑,肯定是五百文八百文的房子抽不了多少水,才这般诋毁。这种套路她过去早就见得多了,很多顾客都是因为拉不下面子,所以才会着了这些人的道。
她心想只要自己脸皮够厚,态度够坚持,肯定能找到合适的房子,毕竟她的要求真心不高。
然而接下来的看房过程却远远没有她所想象的这般顺利。
他们去的第二家,也在城西,是晓市东南门的兴义坊。这里巷道狭窄,两侧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不少地方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巷子深处飘散着一股明显的泔水味儿,还掺杂着劣质的脂粉香,让人初闻便几欲作呕。
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姜绒一连看了两户人家,都是一进的小院,布局也都只有一间正房,一间厢房和一间灶房。
第一家院子里没有井,要打水只能跑到四里开外的金水河边,这让她还怎么打理食材摆摊?
第二家院子里倒是有一口井,只是这家的院子只有巴掌大,几乎只能容得下这口井,没有地方再能放下她那辆推车。而这乱糟糟的巷子,她是不可能将推车放在屋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偷了。
孙兆后来又带她去看了几户,甚至还不如这两家。终于看到一间位置合适,各方面条件勉强能接受的,租金也不高,月租六百文,姜绒都准备找保人签租赁契了,结果那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一听说姜绒是个带着年幼孩子的寡妇,立马变了脸色。
“寡妇?那不行那不行。”她像赶苍蝇似的将姜绒孙兆二人轰出去,“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可不想我这院子成天被人指指点点的。再说了,一个寡妇能有什么进项?到时候交不起租子怎么办?走走走,去别处去!”
如此一来,不仅白跑了大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房子,连孙兆也说什么都不肯带她看房了。
姜绒只能去寻别的牙郎。
岂料其他人比孙兆更黑,给她找的房子不是在什么偏僻的犄角旮旯里,就是年久失修,连屋顶都是坏的,漏风漏雨。
还有人给她介绍了类似现代群租房的杂院,一个院子分别租给几户人家,甚至还用板壁屏风将一间瓦房隔断,一分为二,一分为四出租,月租倒是只需三四百文。但这样的房子不但不够安全,里面住着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而且她每日摆摊早出晚归,可能经常四更天就要起床准备,难免会弄出声响打扰他人,最后闹得邻里不快。
更有甚者,在她看房的时候,猥琐的中年男房东见她生得貌美,一双浑浊的眼睛从她进门起就在她身上黏着,像是苍蝇盯上了一块鲜肉。他暗示只要姜绒“懂事”,他就可以将房子便宜租给她。
她几乎是强忍着把隔夜饭吐出来的冲动跑出那户人家的,但带她去的牙郎却阴阳怪气地劝道:“姜娘子啊,你那点儿预算还想租个金屋子不成?就将就将就得了,在外谋生可不像在侯府,都是成过一次亲的人了,还装什么黄花大闺女,矜持个什么劲儿啊!”
最后双方自然是闹得不欢而散。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姜绒走得腿都快折了,嗓子也因为说了太多话而干涉发痒。但这一天下来,跑遍几乎半个京城,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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