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姜绒穿越后第一次去见老夫人。
她的房中意外地人多,各房妯娌们都在,屋子里各处都摆了大小不一的花瓶,里全都插满了各色鲜花。花香混合着清苦的檀香气息,给满室的沉闷带来了一丝鲜活。
柳宛凝一如既往地打扮低调,坐在下首最末的位置,她旁边是二老爷宋修明的妻子钱氏。
钱氏虽然也穿得素净,但耳畔和脖颈间却戴了一套种水极佳的正阳绿翡翠套件,一只飘花的冰种贵妃镯,倒比大夫人卫氏满头的赤金更显身份。她商贾出身,嫁进侯府后也没少被人背后议论,但如今二房打理着侯府名下的产业和铺子,谁也不敢小瞧了她。此刻她端着茶盏,不急不慢地撇着茶沫,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模样。
大夫人卫氏还是一如既往的穿红戴绿,只是不知为何,从上次她被姜绒怼了后,几日不见显得沧桑了不少,厚重的脂粉怎么也压不住她眼角的细纹。
她身后站了两个丫鬟,春桃和秋棠。春桃生得杏眼桃腮,明媚动人,能被宋修齐惦记上的,自然是个小美人儿。她穿着修身的粉红长裙,显出微微隆起的小腹,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肚子上,眉眼中尽是春风得意,恨不得昭告天下她已有了身孕。而一旁的秋棠则被她衬得灰头土脸的,一直低着头,自打姜绒进门就再没有抬过眼,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老夫人年过六旬,却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张方脸颧骨微高,丹凤眼中精光四射,一看便知年轻时是个厉害角色。
她从姜绒进门开始便一直盯着她看,目光直白而锋利。
待姜绒走近,没等她行礼问安,老夫人就将手中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怒斥随她而来的宋承礼道:“孽障,还不跪下!”
宋承礼被这么一吼,吓得懵了,双腿一软近乎跌倒在地上。他平时没受过多少关注,自然也没受过这么严厉的呵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祖母,我、我、我……”
老夫人却丝毫不给他面子,怒道:“平日里你母亲总在我跟前夸你读书好,我还以为小辈里终于又出了一个宴儿那般的人物,如今看来,倒是她看我老糊涂了,专编些胡话来哄我!”
宋承礼闻言瞪大了眼睛,羞愤不已,一点儿不敢吭声,只得向母亲投去求救的目光。
站在卫氏身后的春桃见状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如今有了身孕,虽然名分上还是个通房,却自诩地位不同了,要是肚子里揣着的是个儿子,她被抬姨娘岂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因此在老夫人面前也敢大着胆子先抢话了。
只听她笑道:“老祖宗说什么呢,哪个当娘的不往自己孩子脸上贴金,恨不得什么好的都安到自己孩子头上,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多担待些吧!”
这话一出,卫氏立刻狠狠瞪了她一眼,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老夫人没理会春桃,只盯着宋承礼,骂道:“你三叔在你这个年纪作的诗就已经受过先帝的夸赞了,你再看看你!好好的侯府公子,偏要跟那没爹教、没人管的厮混在一起,学得一身泼皮无赖的做派,打人咬人,粗鄙不堪!你那些圣贤书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故意将姜绒与灏儿撂在一旁不搭理,骂起宋承礼来却张口闭口都是宋修宴,在座的聪明人心里都门儿清。
只有小倒霉蛋儿宋修宴委屈得快要掉小珍珠了,忍不住指着张嬷嬷替自己和灏儿申辩:“我们没有!祖母,当时孙儿正在三伯母房里教弟弟认字,是她们先欺负人的!”
“住口!”
一声轻叱,柳宛凝当即打断了儿子,随后跪在地上。
“母亲息怒,承礼这孩子天资平庸,三哥天纵之才,他哪里比得上三哥半分,母亲将他与三哥作比,实在是太抬举他了。”
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再抬头时光洁的额头上已现出可怖的红印。
“承礼今秋才满七岁,年纪还小,学东西也只学了些皮毛,他只知道《论语》中说的‘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深以为然,却没经历过事儿,一着急难免忘了分寸,只想着不能看弟弟被人欺负……却忘了张嬷嬷也是长辈身边的人,不该冲撞。”
说到这里,柳宛凝眼眶微红,言语里全是恭敬与悔意,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在代替儿子求情。
更别说在座的皆是受困于内宅的妇人,只有姜绒清楚她引用论语那句话的意思。她的这位好“弟妹”是将在座的,包括老夫人和卫氏在内的所有人都暗讽了一通呢!
她不由地心里对柳宛凝又多了几分喜爱。
这时候柳宛凝又道:“说到底,还是儿媳平日里只教了他与人为善,兄友弟恭,却没教他分辨什么样的人,不值得他出手相助。儿媳教子无方,请母亲念在承礼年纪还小的份儿上,要罚就只罚儿媳一人吧。”
卫氏终于变了脸色,正欲起身争辩,却被跪在地上的宋承礼抢了话。
他不愿母亲替自己受罚,一边抽泣着一边大声道:“孙儿一人做事一人当!请祖母不要责罚娘亲和弟弟!”
老夫人只好开口:“算了算了,下不为例!今天也不是为了找你们问罪的。”
说罢她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在一旁看戏的姜绒身上,只见她牵着灏儿,直愣愣地站在大厅中央,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没有半分认错的样子。
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姜氏!之前齐儿的事我还没找你问话,这才过了几天,你又搞出了这档子事!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消停?”
姜绒从进门到现在,差不多已经摸清了老夫人的脾性,她的宝贝儿子在她心中是无可撼动的,其余的人都要靠边站,更何况自己这个不入她眼的寡妇了。
因为不再对所谓公正有任何期待,她索性也直接摊开了道:“老夫人,这话你就要问大嫂了。”
她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卫氏,徐徐道:“如今我没有月例,连炭火食物也没有,我不出去想办法找条活路,难道要等着和孩子一块儿饿死在侯府门口,给侯府添一条苛待寡妇和幼子的名声吗?”
“小贱人!你胡说!”卫氏憋得脖子通红,满头钗环流苏歪七扭八地乱颤,“月例和炭火库房都有记账,明明白白,几时少了你的?你勾引夫君不成,现在反而还在母亲面前倒打一耙,居心何在?”
姜绒冷冷地道:“帐在大嫂手里管着,随时可以作假,那日灏儿被人毒打一顿丢在雪地里,全侯府多少双眼睛看得明明白白,后来弟妹与承礼好心前来探望,我那屋里可是连一个炭块都没有。”
“呵,你还敢提那日!”卫氏蓦地站了起来。
“母亲,就是她身边那小杂种突然发狠咬了恩儿,今日又咬了张嬷嬷!这种小祸害与其留在府中作祟,不如趁早撵了出去的好!”
灏儿虽年纪小,却也依稀听明白了这是在说他。他急得眼睛都红了,若不是被姜绒拽着,定是要去同卫氏拼命。
“我不是小杂种!是她们!是她们非要砸了娘亲的车子!”
他恶狠狠地瞪着远处的张嬷嬷,像一只被触碰到逆鳞的小狮子,吼着吼着又落下泪来,小声嘀咕道:“我是爹爹的孩子,不是小杂种……”
刚才一直未做声的二夫人钱氏上前用欲用手帕替灏儿拭泪,却被躲了过去。
她也不生气,转过身埋汰起卫氏来:“大嫂,不是我说你,你这也做得忒过了点,母亲先前也只是说弟妹这推车不能留在侯府,怎么你去办就是让张嬷嬷去砸了人的车子。”
“你少来这儿假惺惺地装好人!”卫氏白了她一眼,赶紧赔着笑替自己辩解,“母亲,儿媳也是为了侯府的清誉,可能张嬷嬷做得过了点儿,但不这样强硬点儿,她怎么可能把那车子交出来。再说了,她既然都有钱买那车子,不更证明了儿媳平时没有短她的月例。”
姜绒听完冷笑道:“大夫人此言差矣,买车子的钱可是从我嫁妆里拿的,没有一分一厘用了侯府的,这是我的私人财物,可不是任何人能随意让人来处置的!”
卫氏还欲争辩,老夫人责备地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挥手打发道:“你先出去,你们也都出去。”她对姜绒说:“你留下。”
众人便很快告辞离开,刚才还坐满了人的椅子上空空如也。
老夫人既没招呼姜绒坐下,也没有给眼前的一大一小正眼,只专注地撇着茶盏中的浮沫。
她不说话,姜绒也不主动开口。
半晌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徐徐道:“这清远侯府,虽占了侯府二字,外头看着风光,但侯爷的爵位并非世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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