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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纷争初现

小说:

倚云欢

作者:

凝瓷

分类:

古典言情

云溪母亲的丧事,是在她离世三天后开始操办的。

定国公夫人没了,这消息传出去,整个金陵城里,不论文武,不论官衔高低,各府各宅,都派了人来吊唁。

端木家虽是武将起家,但在朝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今,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门口的马车也排出去老远。

灵堂设在正厅,白幡飘飘,香烛缭绕。

王韫的灵柩停在后头,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

这是端木恒临行前就早早备下的,他走的时候,王韫已经病得很重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别怕是永诀。

端木恒是个不善言辞的武将,他不会说什么柔情的话,只是默默地吩咐人打了口好棺材,搁在库房里,谁也没有告诉。

王韫的丧服,是月湘带着丫鬟们,连夜赶制出来的。

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坐在灯下,缝着孝衣,手被针扎了好几次,指尖上都是细小的针眼,她也不吭声,只是将手指放在嘴里含含,又继续缝。

云溪坐在她旁边,也在帮忙缝。

只不过她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大得像黄豆粒,月湘看到了,也不说她什么,只是接过来拆了重新缝。

云溪便有些沮丧,垂着头不说话。

月湘腾出手,伸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你才八岁,能缝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如你呢。”

云溪知道姐姐是在安慰自己,但心里还是觉得,好受了些。

她将头靠在姐姐的胳膊上,小声说:“姐姐,其实,我想母亲了。”

月湘的手顿住了下,然后又继续缝了起来。

“云溪,姐姐,我也想的。”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灵堂上,来吊唁的人一拨接着一拨。

月湘作为长女,她需要跪在灵前回礼,这样一跪,就是一整天。

她的膝盖跪得又红又肿,脸上却始终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神色,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来吊唁的那些夫人们见了,无不暗暗称奇,私下里议论说,定国公府的大小姐虽然年纪小,倒是个有气度的,不愧是王氏的女儿。

云溪跪在月湘旁边,小小的一个人,穿着粗白的孝衣,孝衣太大了,显得她愈发瘦小无助。

她不太会应付那些来吊唁的人,只是低着头,跟着姐姐的动作,叩首,回礼。

偶尔有人多看她两眼,她便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缩紧身子,往月湘身边靠了靠。

这时月湘便会不动声色地挪动自己的身子,将她挡在身后。

哪怕她的身子同样的单薄,瘦小。

哪怕她也不过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丧事办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月湘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要安排灵堂的布置,要接待来吊唁的客人,要核对丧葬的用度,要管着厨房里预备饭菜,还要安抚底下那些哭天抢地的丫鬟婆子们。

她一个小小的女孩儿,在一群大人中间穿梭往来,事事亲力亲为,竟然没有出差错。

王嬷嬷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她是王韫的陪嫁嬷嬷,从小看着月湘长大的,知道这个大小姐聪慧过人,却也没想到她能在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境况下,撑起这么大场面来。

王嬷嬷私下里拉着月湘的手,老泪纵横地说:“大小姐,您太辛苦了,好歹歇歇,别把身子熬坏了。”

月湘摇了摇头:“嬷嬷,我没事。母亲刚走,家里不能乱。这时候但凡我露出一丝软弱来,底下的人心就散了。”

王嬷嬷听了这话,心里头又酸又涩,搂着月湘哭了场。月湘由着她哭,自己却始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不是不想哭,她比谁都想哭。

她多么想扑在母亲灵前,放声大哭,多么想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见,多么想什么都不管不顾,只睡上三天三夜。

但她不能。

她是长女,母亲走了,父亲不在,这个家,就只能她来撑。

她没有哭的权利。

丧事办完的第三天,该来的终于来了。

那天早,月湘正在偏厅里核对付给僧道们的经钱,外头忽然传来阵脚步声,伴随着股浓烈的檀香味儿。

月湘抬起头,便看见苏姨娘扶着个小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苏姨娘姓苏,闺名叫婉贞,是老夫人的远房表侄女,说起来也算有些来历。

她今年二十八岁,生得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总是含着层薄薄的笑意,像是春风拂面,让人说不出的舒坦。

苏姨娘进门时,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之色,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她缓步走到月湘跟前,福了福,声音柔柔的:“大小姐。”

月湘搁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回了礼:“苏姨娘。”

苏姨娘的目光转着,在桌案上摊着的账本上扫了眼,眼底闪过丝不易察觉的光,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拉着月湘的手,语气亲昵而心疼:“哎呀,大小姐,您才多大的孩子,怎么就操持起这些事来了?瞧瞧这小脸,都瘦了一圈了。夫人刚走,您要是再累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得了?”

月湘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淡笑:“姨娘言重了。母亲在世时,常教导我女子也要通经济之道,这些账目,也原是我该学的。况且,如今这家里没了主母,这些琐事若无人料理,岂不是要乱了套?”

苏姨娘的笑容微僵,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

她伸出手抚了抚鬓角,叹了口气:“大小姐说的是,只是……您毕竟年纪小,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管事、账目、田庄、铺子,哪样不是千头万绪的?您一个人操持,怕是力不从心。依我说……”

“依我说,不如先将这些事交给我来打理。我呢,虽是姨娘,可到底怎么说,都是府里的老人了,这些年跟着太太身边也学了不少东西。等大小姐再大几岁,能独当一面了,我自然还是交还给您的。”

她说得合情合理,语气也诚恳,面上还带着几分我只是为你好,为你考虑关切之意。

若是换了旁的不知情的人,只怕真要被她这番话说动了。

可是月湘知道她是怎样的人。

月湘看着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月湘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来,直视着苏姨娘。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姨娘的好意,月湘心领了。只是,母亲临终前,将库房的钥匙交给了我。这府里的事务,母亲也托付给了我。我虽年幼,”

月湘等了会,似乎在思考什么,才重新开口,“但上有老夫人的教诲,下有嬷嬷丫鬟们的襄助,想来也不至于出什么大差错。姨娘,您也有自己的院子要管,浩言和淑英也离不开您的照顾,就不必为这些琐事操心了。”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了那把黄铜钥匙,在苏姨娘眼前不轻不重地晃了晃,又收回了袖中。

苏姨娘的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她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嘴角的弧度生生的僵在那里。

“大小姐……您这是信不过我了?”

“姨娘说哪里话。我只是觉得,姨娘毕竟是姨娘,不是正经的主母。这府里的事,若是让姨娘来管,传出去外人还当我们端木家没有规矩了呢,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客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苏姨娘的脸色,终于变了。

苏姨娘到底是在后院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不过片刻便调整好了神色。

她重新堆起笑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柔和:“大小姐说得是,倒是我思虑不周了。既是夫人临终前有吩咐,那自然是听夫人的。大小姐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虽不才,总能替大小姐分忧一二的。”

“多谢姨娘。”月湘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的。

苏姨娘又说了几句不轻不重的场面话,便扶着丫鬟的手退了出去。

月湘站在桌案后面,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露出底下的疲惫与苍白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方才与苏姨娘对峙时,她的手一直是抖的,只是藏在袖子里,没有人看见。

她深吸了口气,将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用疼痛迫使自己镇定下来。

这只是个开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苏姨娘不会善罢甘休的。

老夫人那里,也还有场硬仗要打。

但她不怕。

母亲把钥匙交给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晚上,月湘处理完了一天的琐事,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她的院子,叫听竹轩,是王韫生前亲自给她挑的,院子里种了十几竿翠竹,每逢风过时,沙沙作响,清幽得很。

月湘从小就喜欢竹子,王韫便说,你这性子也像竹子,看着柔,随风摇曳,这骨子里啊,却硬的很。

月湘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云溪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像只蜷缩起来的小猫。

她穿着件月白色的小袄,头发散着,没有梳髻,显然是洗过澡了。

“云溪?”月湘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蹲着?夜里凉,仔细着了风寒。”

云溪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她看见月湘,便站起身来,踉跄了下,大约是蹲得太久了,腿麻了,月湘连忙扶住她。

“姐姐,”云溪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我睡不着,我梦见母亲了。”

月湘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下,她将云溪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梦见母亲什么了?”

“梦见她给我梳头。”云溪的声音闷闷的,从月湘的肩窝里传出来,“她边梳边说,云溪的头发又软又细,像缎子似的……”

她说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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