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金陵城内,米粒大小的桂花开满了枝丫叶间,金粟纷纷,甜香浸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酥麻的软意来。
定国公府邸,坐落在城东崇宁坊,朱门铜钉,石狮峙立。门前两株老槐树,合抱参天,枝叶蓊郁,在阳光下遮出好大一片浓荫。
而现在府里上下所有人,这几日却都噤了声。
正院上房里,药炉子从早到晚不曾熄过,砂锅里翻滚着浓浓的药汁,苦涩的气味弥漫在整条回廊里,就连廊下挂着的那只绿毛鹦鹉都不再叫唤,蔫了精神,缩在架子上不声不响。
丫鬟婆子们,进出皆蹑着手脚,脸上俱是一派肃然,偶尔交头接耳一句,也是压得极低极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内室里,湘妃竹帘半卷,透进来的日光被窗纱筛过,落在地上便成了昏蒙蒙的影子,一片淡黄光晕。
拔步床上挂着秋香色的帐子,帐钩上坠着白玉连环,纹丝不动。
锦被之下躺着位妇人,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减,颧骨微高,两颊已瘦得凹了下去,唯有双眼睛尚余几分旧日风韵。
那是琅琊王氏女儿特有的清贵之气,纵然病骨支离,眉宇间那点矜贵的傲意,却未曾全然消磨。
这便是定国公端木恒的正妻,琅琊王氏王韫。
王韫斜倚在大迎枕上,气息微弱,胸前起伏如游丝,不仔细观察甚至看不出来。
她的手搁在锦被外,瘦得几乎只剩了骨头架子,腕上那只羊脂玉镯子便显得空荡荡的,稍一动作便要滑脱下来。
床边立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生得眉目如画,身量已抽条了些,穿身淡青色绣兰草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两朵珠花,通身上下素净得有些过分。
她端着碗药半跪在脚踏上,一勺一勺地喂到母亲嘴边,手极稳,神色也极稳,只是那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那她极力想要憋回去的水光。
“母亲,就再吃两口罢。”女孩儿的声音清清润润,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柔软,却偏生做出种与年纪不符的从容来。
王韫摇了摇头,微微偏过脸去,那药汁便顺着唇角淌下一线,旁边的丫鬟忙拿了帕子来拭。
王韫费力的喘了口气,目光缓缓转过,落在床尾站着的小女孩身上。
那女孩儿才八岁,穿一件鹅黄色绣折枝花的小袄,底下是葱绿绫裙,圆圆的脸,眉眼生得极好,像是颗水灵灵的杏子,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将落未落,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小手绞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云溪……”王韫唤了声,声音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风一吹,就要飘散开去了。
端木云溪便挪着步子挨到床前来,她比姐姐矮了大半个头,踮着脚才能扒住床沿。
她看着母亲凹陷的面颊和灰败的脸色,心里像是被人攥了把似的,那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可是云溪却不敢哭出声,只咬着嘴唇,肩膀抽抽地抖。
王韫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手从伸过来,搭在云溪的头顶上。
那手掌干燥而滚烫,轻轻摩挲着女儿柔软的头发。
“莫哭。”王韫声音里带着丝笑意,那笑意却是苦的,“你是我端木家的女儿,王氏的外孙女,这样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云溪用力点了点头,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泪痕是擦去了,眼眶却红得像只小兔子。
她抽噎着努力想扯出个笑来,嘴角弯了弯,又耷拉下去,到底没能成功。
王韫的目光从云溪身上移开,又看向床边的大女儿。
月湘始终半跪在那里,药碗端得稳稳的,脊背挺得笔直。王韫看着这个女儿,眼底便浮起层复杂的情绪来。
“月湘。”
“女儿在。”
王韫喘了喘,像是在积蓄力气。
她的目光越过两个女儿,落在屋里侍立的几个丫鬟身上,陪嫁过来的王嬷嬷站在稍远处,眼眶已经红了;大丫鬟锦瑟、清商垂手立在帐子外头,俱是满脸哀戚与痛色。
王韫看了她们眼,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们都下去。”
王嬷嬷欲言又止,到底还是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锦瑟临走时悄悄将炭盆拨旺了些,又将帘子掩好,才轻轻带上门,屋里便只剩了母女三人。
王韫示意月湘扶她坐起来些。
月湘忙搁下药碗,将大迎枕垫高,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半坐起身。
这番动作下来,王韫已是气喘吁吁,额上沁出层细密的冷汗。
她歇了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虽弱,语气却异常的郑重。
“月湘,你过来些。”
月湘便又凑近了些,几乎是挨着母亲的肩头。
王韫握住了她的手,又拉过云溪的手,将两只小手叠在一起,用自己的掌心覆住了。
“月湘,”王韫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大女儿,“你今年十二了。在别人家,十二岁的女孩儿还是撒娇的年纪,可咱们家……”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下,“你父亲在外头领兵,家里头的事,从今往后怕是要你担起来了。”
月湘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只是将母亲的手握紧了些。
“我打小在王家,祖父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骗人的话,掌家理事、权衡进退,哪样不要脑子?我嫁到端木家十五年,上敬公婆,中睦妯娌,下管奴仆,自问没有一处失了分寸。可如今……”她苦笑了声,“如今我是不成了。”
“母亲……”
“你听我说完。”王韫打断了她,语气虽弱,却有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时间不多了,有些话此时不说,便再没有机会了。”
“月湘,你是长女。你底下还有浩文和云溪,浩文他才十岁,男孩子在这个年纪,懂事的不多。云溪才八岁……那年我生她时难产,差点没挺过来,打那以后,我这身子便一年不如一年了。”
云溪听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知道母亲身体不好,是因为生自己时落下了病根,这个念头像根刺,从小就扎在她心里,每次看见母亲咳嗽、吃药、卧床不起,那根刺便往深处钻一分。
“不怪你。”王韫仿佛感知到了女儿的心思,手指轻轻捏了捏云溪的掌心,“那是我的命,与你无关,你莫要一辈子背着这个包袱。”
云溪哽咽着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王韫又看向月湘:“你父亲如今在西北领兵,朝廷与北狄的战事尚未平息,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算回来了……他是个武将,在外头杀敌是把好手,管起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却是外行。况且这家里的水,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
王韫喘了几口气,攒了些力气,才继续说道:“你苏姨娘是老夫人的远房表亲,嫁过来做贵妾,这些年在我跟前伏低做小,面上恭顺,心里头那点盘算,我岂会不知?她生了一子一女,浩言今年七岁,淑英六岁,仗着有老夫人撑腰,这后院里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进门时,小心翼翼的人了。”
月湘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女儿明白。”
“你不明白。”王韫摇了摇头,“你还小,有些事我原不该这么早告诉你,但如今……”她又喘了口气,“如今我顾不得了。你记住,苏姨娘这个人,面上温婉和顺,骨子里却是个厉害的。她最擅长的不是争抢,是等,她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我死。”
“她等到了。我死之后,这家里的掌家之权,她必定要争。她有老夫人在背后撑着,府里又有几个管事婆子是她的心腹,你个十二岁的女孩儿,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如何争得过她?”
月湘的嘴唇抿成了条线。
她年纪虽小,却素来聪慧早熟,母亲这番话里的分量,她掂得出来。
她沉吟片刻,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而坚定。
“母亲放心,掌家之权,女儿绝不会让它落到苏姨娘手里。”
王韫看着女儿眼中那点倔强的光,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如果可以,她又怎么会希望女儿如此早的成熟。
她点了点头,从枕下摸出把钥匙来,上头刻着个“端”字,系着根红绳,红绳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显然是常年贴身带着的。
“这是库房的钥匙。”王韫将钥匙塞进月湘手里,将她的五指合拢,紧紧攥住,“府里的大库房,还有我陪嫁过来的那间小库房,都在这里头了。你外祖当年给我置办的嫁妆,单子是锁在紫檀木匣子里的,匣子在我妆台底下,你去找。那里头的东西,够你们兄妹三个用到出嫁娶亲的。记住这些东西,只能你亲手管着,旁的任何人都不能经手。”
“女儿记下了。”
王韫又转向云溪,目光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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