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如白驹过隙,一转眼,便是已经过去了七年。
七年间,金陵城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秦淮河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端木府门前的两株老槐愈发粗壮了,浓荫匝地,遮天蔽日,夏日里坐在树下,凉风习习,连扇子都用不着打。
老夫人是三年前没的。
那时节,正是暮春,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嘟嘟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铺了层锦缎。
老夫人在佛堂里,念完了最后卷经,将佛珠搁在案上,阖上眼睛,便再也没有能够睁开。
走得很安详,无病无痛,就好像是睡着了般。
府里上下自然是又要办场大丧。
月湘领着年幼的弟弟妹妹,一起跪在灵前,哭得昏天黑地。
这回月湘哭了。
可是这次,她哭的不仅仅是祖母,更是哭自己,哭自己这七年来,不敢落下的那些眼泪,仿佛借着这场丧事,将积攒了七年的委屈与辛酸,一并哭了出来。
老夫人去后,这府里便彻底没了长辈。
端木恒依旧镇守西北,一年里头难得回来一趟。
于是,家中大小事务,全落在了月湘肩上。
她一个女孩儿家,从十二岁撑到十九岁,硬是将偌大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几百口人,无人敢在她面前生事。
金陵城里的人提起端木家的大小姐,没有不竖大拇指的,没有不暗暗称赞的,都说定国公府虽无主母,却比那些有主母的人家还要规矩齐整。
这日,正是三月下旬。
春光烂漫,天气和暖,金陵城里的梅花将尽未尽,桃花已开了七八分,秦淮河两岸柳絮纷飞,如烟似雾。
定国公府后花园里,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相间,密密匝匝的,像是谁家姑娘攒了一匣子珠花,不小心倾撒在了枝头梢间。
海棠树下,摆了张圆形的石桌,桌上搁着茶具和各类果品,旁边两个绣墩,坐着两位小姐。
年长些的那位,穿一件月白色暗纹褙子,领口袖口绣着几竿翠竹,针脚细密,雅致非常。
头上则只挽了个简单大方的纂儿,簪了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首饰,却自有种清贵端方的气度,叫人见了便不敢随意轻慢。
这便是端木家长女端木月湘了。
十九岁的月湘,身量已经抽得高高的,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鹅蛋脸上眉目如画,只是,那眉眼间的沉稳与从容,远远超出了她的年纪。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手中捧着卷书,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动作优雅而舒缓,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旁边那个风格却截然不同。
如今已经十五岁的端木云溪,穿着件大红色骑马装,窄袖束腰,脚上蹬着双小羊皮靴,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个马尾,用根红绸带系着,利落得像阵风。
她手里捧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半碗鱼食,正趴在栏杆上往池塘里撒。
她一把一把地扔,池塘里的锦鲤便疯了似的,挤作团,不断的翻腾跳跃,水花溅了她一脸。
“吃吃吃,就知道吃!”云溪指着那些锦鲤,笑嘻嘻地骂道,“跟我们家厨房里那只花猫一样,都一个德行!”
她说着,又撒了把,水花溅得更高了,甚至有几滴溅到了月湘的书页上。
月湘抬起眼来,看着妹妹那副欢脱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掏出手帕,轻轻拭去书页上的水渍,语气温和,却依然不失长姐的威严:“云溪,你若是再这般闹下去,这池子里的锦鲤怕是要被你撑死了。母亲当年,从苏州带回来这些鱼,统共也就十二条,如今呢?”
月湘叹了口气,“被你喂得只剩了八条,那四条不是病死的,倒是撑死的。”
云溪回过头来,冲姐姐做了个鬼脸。
十五岁的云溪生得极为明艳,小脸白皙红润,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像是只成功偷了腥的猫儿,透着股子机灵劲儿。
她的五官比月湘更加浓烈,月湘是那种清雅如兰的美,要细细品味才能觉出好来。
云溪呢,却是一眼望去便叫人移不开眼睛的,像是三月的桃花,灼灼其华,热烈而张扬。
“姐姐就会唬我,”云溪将那半碗鱼食搁在栏杆上,蹦蹦跳跳地跑到石桌旁边,坐在绣墩上,伸手便去抓碟子里的糕点,“鱼哪里会撑死?它们自己不知道饱么?”
“鱼是没有脑子的,”月湘翻了页书,淡淡道,“不像有些人,吃了亏也不长记性。”
云溪咬着糕点,含含糊糊地说:“姐姐这是在骂我呢?”
月湘不答,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云溪三两口吃完了糕点,拍拍手上的碎屑,凑到月湘跟前,探头去看她手里的书。
这一看,她便撇了撇嘴:“姐姐又看这些劳什子账本,我还以为是什么闲书呢。你这一天到晚的,不是看账本就是打算盘,眼睛都要瞧坏了。”
月湘手中的并非闲书,而是本厚厚的账册,封皮上写着“田庄收支录”几个字。
她每日上午,必要花两个时辰料理家务,查看各处送来的账目,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云溪最不耐烦看这些,每次见了便头疼。
她常说,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比蜘蛛网还让人眼花。
“你不理事,自然不知道这些劳什子的重要。”月湘合上账本,端起茶盏来润了润嗓子,“咱们家在城南的两个庄子,去年收成不好,佃户们交上来的租子比前年少了三成。今年开春又闹了虫灾,若是不早些打算,只怕年底又要短了进项。”
云溪对这些,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只是歪着头看姐姐,忽然伸出手来,捏了捏月湘的脸颊。
“哎呀,姐姐,你的脸又瘦了!”云溪皱着眉头,“定是又没好好吃饭。王嬷嬷说了,你有时候忙起来连午饭都忘了吃,这怎么行?你瞧瞧你,脸上都没肉了,抱着都硌手。”
月湘被她捏得哭笑不得,轻轻拍开她的手:“青天白日的,别动手动脚的。你都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叫人看见像什么话。”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云溪不以为意,反而凑得更近了,将下巴搁在月湘的肩膀上,两只手环住了姐姐的胳膊,像只撒娇的猫儿,“姐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我今天,做了件特别厉害,特别特别厉害的东西!”云溪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你猜猜看,是什么?”
月湘看了她眼,神色淡淡的,语气却带着几分纵容:“你又去瓷器作坊了?上回你烧的那只花瓶,歪歪扭扭的,像棵长岔了的白菜,你还当宝贝似的摆在房里,也不嫌寒碜。”
“那只不算!那只是我头回做,自然不好看。”云溪不服气地直起身来,双手比划着,“今天这个可不一样了,我跟着陈师傅学了整整两个月,光是揉泥,就揉了一个下午,胳膊都酸了,你看你看,我手上的茧子都磨出来了!”她摊开手掌,伸到月湘面前,指腹上果然有几个浅浅的茧子。
月湘低头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你个公侯家的小姐,整日往那作坊里跑,像什么样子?仔细父亲知道了说你。”
“父亲才不舍得说我呢!”云溪理直气壮地说,“父亲说了,女孩子家也要有一技之长,不能只会描鸾刺凤。他说当年在边疆的时候,还见过突厥的公主骑马射箭,比男人还厉害呢。”
月湘无奈地叹了口气。
提起父亲对云溪的娇惯,她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当初母亲去世时,云溪才八岁,哭得死去活来,连着三天不肯吃东西,把阖府上下都吓坏了。
父亲从西北赶回来奔丧,见了小女儿那副模样,心疼得当场落泪,月湘长到这么大,还从未见过父亲流泪。
丧事办完之后,端木恒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要将云溪带去西北。
“这孩子留在金陵触景生情,只怕一辈子走不出来。”端木恒对月湘说,语气里带着个武将少有的温柔与无奈,“我带她去边疆,换换水土,散散心。你在家里守着,照看浩文和家里的事。”
月湘当时才十二岁,听了这话,心里自然是百般不舍。
她与云溪虽是姐妹,却从小亲厚,比旁人更甚几分。
云溪出生时母亲难产,此后便一直体弱。
月湘比她大四岁,从小便像半个母亲似的照顾她。
乍然要分离,她哪里舍得?
但她到底是个懂事的,知道父亲的安排自有道理,便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亲手给云溪收拾了行装,将自己攒的一匣子点心,偷偷的塞进了妹妹的包袱里。
云溪走的那天,哭得撕心裂肺,抱着月湘的脖子不肯松手,最后还是端木恒硬生生扒开她的手,将她抱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很远了,还能听见她哭喊“姐姐”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根针扎在月湘心上。
这一去,便是四年。
四年间,云溪跟着父亲在西北边陲,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骑马射箭,放鹰逐犬。
结果,将金陵城里养出来的那点娇弱气儿全磨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爽利劲儿。
她十二岁那年回金陵,月湘在门口接着,几乎认不出她来,眼前这个皮肤晒成了蜜色、笑起来露出口白牙、说话声音响亮的姑娘。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瘦弱怯生生的小女孩?
月湘当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便红了眼眶。
云溪却大大咧咧地抱住她,哈哈大笑:“姐姐!我回来了!你有没有想我?我可想死你了!边疆的羊肉可好吃了,我还给你带了条狼皮褥子,是父亲亲手打的狼!”
月湘抱着她,又哭又笑,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欣慰于妹妹的健康活泼,却也隐隐有些担忧,这般跳脱的性子,在金陵城里,怕是有些格格不入。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并非多余。
距离云溪回到金陵,已经三年了,她却依旧没有完全适应,这高门大户里的规矩条例。
她不喜欢穿繁复的衣裙,嫌碍手碍脚。
她不喜欢戴沉甸甸的首饰,嫌压得脖子疼。
她也不喜欢整日坐在屋里做女红,嫌闷得慌。
她最喜欢的,反而便是往外跑,去城外骑马,去河边钓鱼,还有,去瓷器作坊里,捣鼓那些泥巴。
月湘说过她许多回,她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便忘了,月湘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去。
“姐姐,你到底要不要看我做的东西?”云溪见月湘走神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我特意拿回来给你瞧的,可漂亮了!比上回那个花瓶强一万倍!”
月湘回过神来,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到底不忍心拂她的意,便搁下账本,微微点了点头:“行,我看看。若又是棵白菜,我可要笑你了。”
云溪“嘿嘿”笑,转身便跑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廊下擂鼓,一路响出去,引得廊下几个丫鬟纷纷侧目。
月湘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端起茶盏,慢慢饮着,目光落在海棠树上,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云溪便抱着个包袱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她的贴身丫鬟半夏和南星。
半夏手里捧着只锦盒,南星则抱着卷毡布,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显然是被云溪催着赶过来的。
“来来来,姐姐你看!”云溪将包袱往石桌上放。
然后三下五除二地解开,露出里头只天青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