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承遥这几日,心里堵得厉害。
不是因为朝堂倾轧,不是因为边境战事,更不是因为有人暗中构陷。
单单是因为,她被罚了一笔巨款,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贪腐官员掉十次脑袋的数额。
可她偏偏一分没贪,清清白白,全是罚银。
那日在御前内侍一字一顿念出罚银数目时,明承遥只觉得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险些当场栽倒在地。更要命的是,圣上还下了死令,限她定期内足额补交,半分拖延不得。
她这英王府,看着体面,内里早被她掏得差不多了。
此前涌江大水,两岸饥民遍野,粮价飞涨,朝廷拨银迟缓,她不忍看百姓饿死,硬是从府中账上支了两万五千两,私自购米赈灾,最后只留下几百两碎银,勉强够府中下人支应月钱、应付日常开销。
那段日子,她自己都过得紧巴巴,半点排场不敢摆。
如今骤然被追讨巨额罚银,简直是要把她往死里逼。
管家捧着算好的账目,弓着身子,将最终数目呈到明承遥面前。
明承遥扫过那串数字,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抬眼,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府上……当真还有这么多银子?你没算错,也没哄我?”
她分明记得,自己为了涌江一事,几乎掏空了家底,平日里也从不苛扣、不贪墨,更不曾暗中侵吞国库,这凭空多出来的几十万两存银,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
她目光沉沉看向已年过花甲、鬓角染霜的老管家,语气认真,甚至带了几分艰涩:“你……是不是把王府给卖了?”
管家闻言,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涩然:“殿下说笑了,王府是根基,老奴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敢动。这些银子,是莫先生早早就留下的。”
“莫先生?”
明承遥心头猛地一紧。
“莫先生说,殿下此次回京,必定会被陛下借机责罚,手头定然拮据,这些银子,便是留给殿下周转应急的。”管家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只是……留完银子,莫先生便走了。”
听到“莫及春”三个字,明承遥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悬在半空;可再听见他已经走了,那股悬着的劲儿又骤然一空,沉沉砸落,说不上是松快,还是空落。
来得突兀,走得也干脆。
仿佛一阵风,吹来时扰了她满心满眼,吹走时,连个正经道别都没有。
管家瞧着她神色变幻,终究忍不住,小心翼翼问了一句:“殿下,您与莫先生可是生了嫌隙?”
明承遥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语气淡得像一层薄冰,听不出喜怒:“没事,不过是小打小闹,闹了点别扭罢了。”
话说得轻巧,可她心里却清清楚楚。
别扭?
哪里是别扭。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始至终,她都只在嘴上应着莫及春,应着要帮他莫家翻案,应着要给他一个公道,可实际上,她从来没给过他一句准话,更没给过他半分实质性的倚靠。
她整日忙着宫里,忙着宫外,忙着治水,忙着朝堂纷争,忙着自己的生死棋局,来来去去,兜兜转转,全是她自己的事。
至于莫及春,至于他满门的血海深仇,她好像一直都放在“以后”。
等她站稳脚跟,等她手握权柄,等她扫清障碍……
可人心,是等不起的。
明承遥轻轻叹了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颓废与自责,从心底漫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是真的被她气走了。
是被她的敷衍,被她的若即若离,被她永远以“大事为先”的凉薄,彻底推走了。
“殿下。”管家轻声打断她的失神,又从怀中捧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这是莫先生临走前,特意交代老奴的,说等您一回府,便立刻交给您。”
明承遥眸光一动,声音微哑:“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管家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把心头最要紧的事说了出来,“殿下,您欠朝廷的那笔银子,是先动府中这些存银,还是……”
“先不必动。”明承遥收敛心神,淡淡开口,“让我再想想办法,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是。”
管家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安静。
明承遥独自一人,指尖摩挲着那只锦盒,质地细腻,分量却不轻。盒身嵌着一把小巧的锁,雕工精巧,却不见钥匙。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从怀中摸出一柄随身短刃,手腕微用力,只听“咔嗒”一声脆响,小锁应声而断。
盒盖掀开。
最上层,整整齐齐叠着一沓银票,面额之大,看得明承遥眼皮一跳。她粗略一数,这笔银子,足够她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不必再在朝堂刀尖上行走。
“这莫及春,到底想做什么……”
她心头微震,指尖往下翻去。
银票之下,是几枚沉甸甸的金条,金光内敛,一看便是足金。金条之下,静静躺着一块银牌,质地纯粹,雕工精细,正面刻着端端正正两个字——莫及春,反面则刻着二字:银楼。
明承遥眉头微蹙。
钱,他全留给了她。
那他自己呢?他往后靠什么立身?靠什么筹谋翻案?
还有这块银质腰牌,难道要她穷到去当银子换钱?
她实在猜不透他的用意。
直到指尖触到盒底最下方,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她心头微紧,缓缓展开。
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字迹清隽挺拔,力透纸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殿下回到京城后,一切低调。”
就……只有这一句?
明承遥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没有解释,没有道别,没有怨怼,没有叮嘱,甚至连一句半句的私人情绪都没有,只这一句干巴巴的告诫。
她不甘心,将信纸对着光亮处反复照看,又凑到烛火边,想看看是否有隐墨。可距离远了,什么都看不见;距离稍近,烛火一舔,信纸边缘瞬间焦黑,转眼便燃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去扑,已是不及,一张信纸,顷刻间化为灰烬,轻轻一捻,便散在了风里,半点痕迹都不留。
明承遥看着指尖的灰,一时竟对自己有些无语。
好好的一封信,被她这么一折腾,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可眼下,她没功夫沉溺儿女情长。
她急需要钱。
而且是,很急很急。
不过短短一日,英王缺钱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京城。上至官宦人家,下至集市摊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位治水有功、却被皇上重罚的英王殿下,如今穷得快要揭不开锅了。
于是,京城最热闹的集市上,便出现了这么一番奇景。
一身亲王服饰的明承遥,毫无架子,毫无心理负担,就地支了个小摊,将王府里能搬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变卖。
古董挂件、瓷碗瓷盘、铜盆银勺、甚至是闲置的鸟笼、书架,全都码得整整齐齐。有人来问价,她便大大方方报数,价钱不合适,还能商量;没人光顾,她便学着街边商贩的模样,扯着嗓子吆喝,半点亲王体面都不顾。
过往行人看得目瞪口呆,议论纷纷。
这一天下来,整个京城都在传:英王当街卖家产了。
茶楼酒肆,但凡有人聚集之处,聊的全是这件事。
“听说了吗?英王殿下在涌江治水,花的全是自己的钱,回来反倒被陛下罚了一大笔,如今实在凑不出来,只能变卖家产。”
“不能吧?治水向来是朝廷出钱,哪有让王爷自掏腰包的道理?依我看,分明是英王不知哪里触怒了龙颜,陛下故意刁难。”
“嗨,朝堂上的事,咱们老百姓哪里说得清。不过说真的,英王卖的东西,那是真的好!我上午瞧了一眼,那洗脸的铜盆,厚实得很,做工也讲究。”
“我还买了个楠木鸟笼呢,松木底座,轻便又结实,才二十两,搁平时,咱们这辈子都摸不到皇家的东西。”
众人七嘴八舌,一边感慨明承遥可怜,堂堂亲王,沦落到集市摆摊,一边又觉得她卖的东西物美价廉,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会儿再去多买几样,也算帮衬一把。
人群中,有人匆匆离去,神色异样,旁人只当是家中有事,并未放在心上,依旧围着谈论英王的趣事。
而明承遥,在集市摆了半晌,见银子来得太慢,干脆收了摊,抱着一只硕大的古董瓷瓶,转身进了当铺。
她要当东西。
可当铺老板一见是她,脸都白了,哪里敢收。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英王正被陛下责罚,这个时候收了英王的东西,万一被朝廷扣上“勾结王爷、暗中助资”的罪名,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老板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亲自从柜台后迎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不由分说便往明承遥手里塞:“殿下,这瓷瓶太过贵重,小店本钱微薄,实在收不起。这点银子,您先拿着周转,算是小的一点心意。”
“这是何意?”明承遥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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