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天没亮她从后头进来,先把灶点了。
风从门缝里进来,火苗贴着灶底躺了一会,才立起来。
杏儿在扫地。扫到门口,往外带出一层白气。
格子门卸下来,靠在墙根。
门口那一级台阶上结了霜,头一个进来的人踩上去,鞋底打了一下滑。
街上没有人。挑水的过去了,桶梁吱呀吱呀,过去了。
她把炭盆挪到柜台底下,添了两块。
今年的炭进得早,也比去年这时候贵了一截。这是账上的事,她记得清。
她吸了一口气。
到七分。再往下,进不去。
灶下趴着个孩子,对着灶眼吹火。
烟呛出来,他偏过头咳了一声,接着吹。
是石头。
她进灶房取了瓢热水,出来,孩子还趴在那儿。
天亮透的时候,头一锅汤开了。
水汽顶着灶盖响。
杏儿把碗碟一趟一趟往外摆,摆完了,把抹布搭在臂上,站到柜上。
巳时过后,人多了。
靠窗一桌在说炭。
“又涨了。”
“雪还没下呢。”
“下雪再涨一回。”
“去年这时候多少?”
“去年是去年。”
说了两句炭,话拐了。
“官里如今翻旧账,翻得细。”
“翻到哪一年的。”
“前头那十年。一张纸一张纸地翻。”
“翻着做什么。”
“谁知道。”
有一个把声音放低了些。
“北街一家相熟的,前儿被请去问了一日的话。”
“问他什么。”
“问他爹当年的事。问完了,就让回来了。”
“没事事。”
“没事事。”那人喝了一口汤,“可问了一日。”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问话还管饭么。”
“不知道。”
“连管不管饭都问不出来。”先头那个说,“那就不是咱们该打听的事。”
这一桌就不说了。
靠门一桌是熟客,说的是冬储。
“白菜下了窖没有。”
“下了。今冬菜贱。”
“菜贱好,肉可不贱。”
“那就多搁菜。”
说笑了一阵,各自吃汤。
另一桌说的是车。
“南门出去的车,一日多过一日。”
“搬家?”
“搬家的车没有这么多人坐。是投亲的。”
“投谁的亲。”
“有投得上的,有投不上的。”
“投不上的呢。”
“投不上的就再往前。”
说了两句,也散了。
堂外的巷子里有人拍门,是来赊汤的,说要给家里病人带一碗。
杏儿给盛了,记在账上。
堂上坐满了,灶上的汤一轮一轮地出。
她把账记完,把笔搁下。
她没有往那边看。
门口进来两个生人,站在门里扫了一眼,又出去了。
杏儿问要不要跟出去看。
“不用。”她说,“看座。”
下晌前,送炭的来了,蹲在门槛上等结账。
手上都是黑,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接过账单。
她把账念了一遍,他听着,说没错。
“比去年贵。”他说。
“贵了也烧。”
“贵了也得有人送。”他把钱收好,揣进怀里,拍了两下,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又回来,说后天送炭的时候帮他问一声,后院还添不添——他今年多备了两窑,怕冻着主顾家的火。
她说添。
他应了一声,脚步下了台阶,扁担在门外磕了一下。
隔壁赵家药铺的伙计过来,隔着门槛说话。
借一味药。说铺里那味进了新货,价钱不对,先匀半斤应急,回头补上。
她匀了半斤,让他记在账上。
伙计临走说了一句:“今年这味贵得没道理。往年这时候,铺里成担地进。”
她记下了。
角落里坐着个行脚的客人,一碗汤吃了一半,两只手拢在炉口上烤。
有人问他打哪儿来。
“南边。”
“路上好走么。”
“前几日落了霜,官道上滑。”他说,“过了许州就好走了。”
又有人问他南边今年收成怎么样。
他抬了抬眼皮:“问收成做什么,你又不种地。”
那人笑了,说随便问问。
他接着烤火。
没有人再问他什么。
同一天,另一处。
一处收文书的地方。架子一排一排,纸按年月编次。
屋里冷。墨要哈一口气才化得开。
进来办事的人少,屋里静,一个人走动,满屋的架子都听得见。
架子是木头的,分着格,一格一格编着号。哪一格放哪一年的纸,簿子上有账。
八月里进来的纸,到十一月才轮到注籍。九月里那一场,各处递上去的东西堆成了山,山按日子排着往下消,今日才消到这一包。
包是麻绳捆的,绳结是外头打包的人打的,进了这屋就没解过。
年长的那一位把包解开,一样一样往案上摆。
案上点着一盏灯。
一样是半页。纸黄了,边上是牙啃出来的毛口,抬头那一行没有了。附着一张纸,记着取物的日子和地名,还写着那件事的日子——是十四年前的。末一行底下两个人签了押。
另一样是一叠。附着一张纸,记着搜出的日子和地点。
他把那一叠拿起来,从头数。
数完一遍,把纸放下,搓了搓手,又从头数。
十七张。
照规矩,数目要写在册子上。他写了:纸一十七张。
又写搜获的日子和地名。地名两个字。
那一叠好注。事目有现成的样子:某处搜获。四个字下去,一格就齐了。
年轻些的把册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轮到那半页,他的笔停住了。
那件事的日子是十四年前的。它进来的日子,是今年八月。
册上只有一格。
写十四年前,进状的日子没有地方放。
写今年八月,纸上那些话没有着落。
他把那半页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下。
纸背透出一点字影,看不真切。
他放回去。
“这纸不对。”他说。
年轻些的抬起头:“哪儿不对。”
“注不着年月。”
年轻些的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怎么写。”
年长的那一位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他研了研墨。墨化得慢,他哈了一口气,再研。
在那一格里,他先写了头一行:十四年前。
隔开半指,又写第二行:今年八月。
两行都留着。
字比格子里原有的小一号,挤在一处,倒也分明。
他把那半页抽出来,不与那一叠放在一起。另取一张小纸,把册上那两行抄了,压在木片底下,连纸带半页,放进另一格里。
出处跟着东西走。
那一叠十七张,照规矩粘连了,作一卷,归进它该在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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