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
天亮得更晚。巷子里有人扫雪,扫帚一下一下刮着地,刮到墙角停住,再回来。
门口那一级台阶上的雪,她拿扫帚推下去,推成一小堆,堆在墙根。
对面屋顶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瓦,一道黑一道白。
她把药柜最上头那几格的门拉开。
腊月里屋中烧得暖,湿气收了,药要翻一遍。这是每年这个时候的活。
一格一味,搬到案上摊开,摊了半张案子。
格子外头贴着签,签上的字是她写的。有一格的签角翘起来了,她按了按,按不平。
她从底下往上翻。翻上来的那一层凉,底下的还温着。
有一味结成了块。她用指头捏了捏,捏碎了,里头还是白的。
有一味边上起了白的。她挑出来,另放一处。
杏儿过来看,问这些还要不要。
“不能入药了。”她说。
“扔了?”
“不扔。烧了熏屋子。”
杏儿拿纸包了,放到灶边。
摊开的药一味一味收回去。收一味,抖一抖,抖掉浮土。
有几味原先的纸包软了,她换了新纸,包成一样大小的包,包完在上头压一个纸角。
最后一格收完,抽屉推严。
常用的几味摆在前头,一年用不上两回的挪到后头去。
杏儿说手冻得捏不住抹布,把抹布揣在怀里焐着。
她在围裙上拍了拍手。
站在案前,吸了一口气。
到七分。
前头有人进来。一个汉子,说家里老娘咳,要抓两服。
她问咳了几日。
“七八日了。夜里重,躺下就咳。”
她抓了两服,说了怎么煎。
那汉子问多少钱。她说了。
“又涨了。”
“涨的是那一味。别的没有动。”
汉子把钱一个一个摆在柜上,数了两遍。数完还差几文,他把手伸进怀里摸,摸出一把零的,凑够了。
她把钱收了,找了零。
汉子把药揣进怀里,走了。
杏儿说那汉子是城外住的,老娘的病拖了一冬。
前头已经坐了两桌,今日的汤熬得厚。
街上的人声起来了。
日头到檐口就短了。
午时过后,她从柜里取出了一包药。那一包是昨日就配好的,纸上写着地名。
日头偏西得早,影子铺得长,一条一条横在雪上。
出了巷口,那副担子在墙根下靠着。
扁担横着,一头搭在墙上。
两头各一只筐,两只筐摞在一处。
筐是空的。
筐沿磨得发白,白的地方起了毛。绳头从扁担上垂下来,垂到雪里,垂出一个小坑。
墙根下的雪塌了一片,塌出一个人坐过的形状。
她走过的时候,担子没有动。
走过去了。
再往前,路窄了一截。两边的墙离得近,日头照不进来,雪一直没有化,踩着发硬。
墙根底下堆着雪,雪上头顶着一层灰。
那一堵墙上有一个口子。
口子下半截拿砖堵了。砖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的墙浅,缝里的泥还没有干透。
再过去是一道门。
门关着。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色。
门环上没有挂绳。
门框上贴过什么,撕掉了,留下两块深色的印子。一块在上头,一块在下头。
门槛外头的雪扫过,扫到一边堆着。扫出来的那一条道,从门口一直通到巷口。
她走过去。
没有停。
拐过弯,巷子宽了些。墙根下摆着一个卖门神的摊子,一张一张的纸压着砖,压了一排。
看摊的缩在墙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送药的那一户在再往前第三家。
她敲那一户的门。
院里晾着的衣裳冻得硬,一件一件支着,袖子也不垂。
出来的是个老太太。
她把药递过去。
“头一服煎两遍。”她说,“两遍的汤并在一处,分两回喝。”
“几服。”
“三服。吃完了再看。”
“要忌什么。”
“生冷。”
老太太把药抱在怀里,说要留她喝口热水。
她说还要回去。
老太太跟着送到院门口,说这一条上住的人家,冬天都过得紧。
“缸冻裂了两口。”老太太说,“一天挑两趟水。”
她嗯了一声,没有接。
老太太说她儿子在外头做活,要到年底才回来。
“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也待不了几日。”老太太说,“过了年还得走。”
她应了一声,走了。
回去的路上,西边那一片天红了半边。屋顶上一道烟一道烟往上走,走到半空就散了。
路过那个卖门神的摊子,摊子收了,砖还压在那儿,纸少了一叠。
有挑水的从对面过来,桶里的水晃出来,落在雪上,一点点黑。
她到家的时候,烟还都在。
城的另一头。
一处翻旧卷的地方。
屋里冷。纸堆到齐腰高,一摞一摞,麻绳捆着,绳结都在外头。
窗纸破过,糊了一块新的,糊得比别处白。
屋角一口缸,缸里的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谁要喝,就砸开一块。
案边堆着七八份抄件,都用绳捆着,等着一处一处往上递。
案上点着一盏灯,灯焰不高。
年长的那一位坐在案后,手拢在袖子里。
年轻些的在架前找卷,找到一卷抽出来,卷上的灰在袖子上蹭了一下。
来问的那一位站在案边,没有坐。
案上摆着一个木盒,盒外头封着纸。
他把封纸揭了,把盒盖打开。
盒里垫着纸屑,纸屑当中是一方印。
他把印取出来,搁在案上。
旧卷摊在他手边,卷角卷了边。
他先翻到后头看了看记事的册子,再回来,从第一页起。
翻得很慢,一页一页过去。
翻到某一页,停住。
那一页上有一处印压过的痕,颜色已经淡了,只剩一圈边。
他把那方印拿起来,放上去。
压痕把印框住了。
对上了。
年轻些的也俯身过来看。
他把印挪开,又放回去,再对了一次。
还是对得上。
年轻些的问:“若是这一页不在呢。”
“那就对不上。”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不是这一页上的人,另翻。”
“翻遍了没有呢。”
“翻遍了没有,就是没有。”
“名字不是从印上来的。”他说。
他把印挪开,收进盒里。盒盖合上,封纸又贴了回去。
年轻些的问:“那是从哪儿来的。”
“从这一页上。”
他把册子推过去,指了指那一行。
那一行字里头有一个名字。三个字。
来问的那一位看了很久。
“这个名字,如今在哪。”
有人去查。
去的人走的时候天还亮,回来的时候灯已经点上了。
回话很短。
册子上有一笔,某年某月,那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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