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她从后头进来。
身上是那件深色的短衣,袖口收着,裤脚也收着。
回来的路上,桥底下蹲着一个人。
他一只手在墩子上摸。从上往下,摸到一处停一停,再往下摸。摸到底,他又回到上头,重新摸了一遍。
墩子旁边靠着一副空担子,两只筐摞在一处。
她没有停。
九月初七。
天阴着,没有下雨。
格子门已经卸了。
灶上坐着一锅水,还没开。
她昨日剩下的账,核了一遍。
核完了,把笔搁下。
巳时不到,门帘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哑叔。
他一只袖子空着,掖在腰带里。
他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两根指头按住,往前推了推。
纸上写着日子和时辰,还写着城南一处的地名。
再往下是一行小字:物证藏处,须本主到现场指认。
她看了两遍。
哑叔的两根指头按在写着时辰的那一行。
他点了点那一行,抬起手往门口一指。
“车到门口来。”她说。
他点了点头。
他把那只手抬到胸前,平平往前送了送。
她点了点头。
他把纸叠好收进怀里,走了。
杏儿拿着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看见她过来,把纸举起来了。
“这个念什么。”
她接过来,念了一遍。
杏儿点点头,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也没有说那上头写的是什么。
次日。
车子停在巷口,是衙里的车。
那个年轻些的在车旁站着,见她出来,把车帘掀起来。
她上了车。
车往城南去了。
雨点落下来几颗,打在车篷上,又停了。
她坐在车里,吸了一口气。
到七分。
再往下,进不去。
车到的时候地皮还没干透。
她下了车。
对面邻居的门半开着。
雨停了,巷子里的地是湿的。
几个仆妇和孩子隔着巷子往这边看。
孩子在问,这一家是不是要拆了。
大人把他的头按下去,没有答。
有人在门里问这家从前是做什么的。
答的人说不知道,说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开过铺子没有。”
“许是开过。记不清了。”
又有一个说他打小在这条巷子里长大,也没听人说过。
“从前那一家有没有孩子。”
“那可不知道了。”
“如今住着的这家人呢。”
“那一家姓什么,倒说得上来。”
说完就有人接着说如今那一家。
几时搬进来的,院里那垛柴是上个月劈的,门口那棵树是他们栽的。
说得上有头有尾。
从前那一家,说到这里就接不上了。
有人又问了一句,说这一处是不是官中的房子。
答的人说这可不知道。
有个年纪大些的说,这一条巷子十几年换过好几家,谁还记得清。
有一个说这院子如今收拾得倒干净,住的人勤快。
另一个说是,柴都劈好了堆着。
门里有人叫孩子进去。
孩子被拉进去了,门掩上了一半。
孩子又在门里问了一句,问的是柴。
隔着半掩的门,里头在说今年的柴价。
还有几个人往院门这边看了一阵。
看了一阵,人就散了。
她由人领着进门。
院子里的青砖缝里嵌着苔,嵌得很齐整。
西厢廊下堆着一垛新劈的柴,劈口还是白的。
东厢墙根底下靠着一张梯子。
梯子边上蹲着一个背家什的匠人,正在卷烟。
正房那边有人端了茶出来。
两个公人摆了摆手。
茶又端回去了。
有一个年纪大的从台阶上下来,同众人见了礼。
他说是这里管事的。
她敛衽。
她说不敢当。
他就退到一边站着去了。
有一个人手里捧着一叠纸,从正房那头过来。
那人把手里的纸换了个手。
“照规矩,东西是哪儿取的,要当场认一认。”他说。
“烦你指一指。”
她抬起手,往檐上指。
“从东数第三垄。”她说。
“从下往上数第三张。”
那人在纸上画了三道横线,又在第三道上点了一点。
他把纸转过来给她看了看。
她点了点头。
“那一张底下,怎么就知道是那一张。”有人说。
“檐上黑。”她说,“手伸过去,碰着了。”
那人应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
他把毛笔搁下,请两位年长的在末一行底下签了押。
执笔的陪着他们,一个捏着纸角,一个把纸调正。
两个人都签了。
他把砚台端过来,研了研。
“当日夜里,可还有第二个人在场。”
“没有。”
“取下来以后放在何处。”
“贴身收着。”
“收了多少日子。”
“到我交给官里的那一日。”
他一笔一笔往下记。
“取下来的时候是包着的么。”
“包着的。”
“包的什么。”
“油布,裹了三层。”
“展开看过。”
“看过。”
“照原样包回去了没有。”
“照原样。”
他搁下笔,把写好的那一处吹了吹。
墨洇开了一点,他等了一等。
他把砚台往旁边挪开半寸,再往下写。
“你那夜是怎么上去的。”有人说。
“墙。”她说。
“墙。”
“东墙有一道裂缝。”她说,“手够得着。”
那人往东墙那边看了一眼。
他没有过去,也没有伸手去试。
看了那一眼,他就过去了。
有人笑了一声。
“深更半夜爬人家的墙。”那人说。
“叫巡夜的撞见,先打三十板。”
另一个接了一句,说打完了还得问你是不是贼。
说了两句就散了,谁也没有往深里问。
管事的那位在台阶上问了一句。
“这是验什么。”
“她指的那处。”有人说。
“哪一处。”
“瓦。”
说完,那人就不说了。
他没有再问。
匠人把烟按了。
他站起来,把梯子扶正,一头抵住檐口。
底下垫了两块砖,垫稳了。
他用手摇了摇。
摇过了,他才往上爬。
匠人爬到檐边,先把上头的浮土抹开。
他把瓦一片一片掀起来,顺着檐口排成一列。
院子里的人陆续仰起了头。
她看着上头。那口气自己往下走了半寸。
日头从云里出来一点,瓦上有半边是亮的。
趁着上头干活,底下有人把手里的册子换了一本。
换下来的那一本塞进怀里,露出半截纸角,上头写着另一处的地名。
有人问他明日那一处远不远。
他说不远,就在城北。
有人往巷子那头去了,去问邻居的话。
去了好一阵才回来,回来就在册子上添了两行。
添完,他把笔帽套上。
有人把册子上的日子又核了一遍。
核完他抬眼看了看天。
有人问今晚还回不回衙里。
答的人说回去,明日还有一处要看。
说的是别的差事。
有人从腰上解下水囊,喝了一口,又系回去。
喝完他举起水囊晃了晃,剩得不多了。
另一个说他那里有一口井的水好,改日带他去打一壶。
有人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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