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
天长了些。年节过了,头一日开门。灶上,头一炉汤是杏儿看的火,滚了两滚,撇了两回沫,转小火。
她舀了一点,尝。
“淡了。再熬一炷香。”
杏儿应了,把灶门掩小。
前头的格子门一扇一扇卸下来,靠墙立着。檐下在滴水,滴一阵,停一阵,底下的青砖洇出一小片深色。
柜上,她把年下攒下的那一本账翻开,从前往后过。
年前结了的,尾上画着圈。没结的,另起了半页,头一笔是巷尾豆腐坊的,第二笔是斜对门成衣铺的,年下都说好了年后结。
账上还有一笔:堂上靠角那张桌的包钱,付到月底。
“豆腐坊的今儿来么。”杏儿在灶那头问。
“说好了年后,来的。”
“成衣铺呢。”
“他家年前婆子病着,等开春。”
杏儿应了一声,没再问。
有个常客进来,要一碗汤。
“头一炉还得等。”杏儿说。
那人就在堂上坐了,两手拢在袖子里,也不催。
日头照进来一截,照在门边的地上。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指头是热的,柜面是凉的。
午前,来了个婆子,还年前赊的两回汤钱。十几文,一文一文摆在柜上。
她收了,在那一笔上画了个勾。
婆子站着说了两句闲话,说她们巷里的汤比这边的稠。
“稠是稠,”婆子说,“就是费嚼。”
婆子走了。
豆腐坊的没来。杏儿说下半晌再等等。
柜上那一本账过完,她把没结的那半页折了角,账本合上。
汤到了火候,她又尝了一口,说行了。杏儿盛了一碗端出去。堂上那位喝得慢,喝完,把碗底也喝干了,坐了一会儿,搁下几文钱,走了。
“那半页,几时能勾完。”杏儿收碗的时候问。
“过完正月。”
“催不催?”
“年下说好的,不用催。”
日头上来,街上的人声一层一层起来。对门开了一扇窗,有人往街上泼水,水泼在没化的雪上,砸出一串黑点。
午后,来了两户人家,一前一后。
前头那位衣裳齐整,后头那位手里攥着一卷纸,攥得紧,纸边都皱了。
两人在堂上站定,声音都压着,压不住。
“那道墙,两家共用的。”
“共用?契上写的是四至。”
“契是你们家的契。墙是两家一齐砌的。”
“一齐砌,怎么砌进我地里。”
堂上靠角那张桌子前,坐着一个写字的。桌上一方毡,一方砚,砚磨得发亮。桌角压着一叠裁好的白纸。
两户过去,站定在桌前。写字的把笔搁在砚边,抬眼看他们。
“那墙去年塌过一角,”齐整的说,“是我们家雇人修的!”
“修墙不等于有墙。”攥纸的说。
“你——”
写字的抬了抬手。齐整的那位把后半句咽了。
攥纸的那位把纸展开,抹平,按在桌上。写字的拿砚压住卷起的一角,低头看了一遍。
“契上四至怎么写的。”
“东到他家山墙。”齐整的那位抢着说。
写字的看的是攥纸的。攥纸的把契上一行指给他。
“哪一年立的。”
“记不清了。那一年发大水,堤是开春修的。”
“这道墙哪一年砌的。”
“我爹手里。”
“砌墙那年,两家的老人在不在。”
齐整的去看攥纸的。攥纸的不作声。
“谁先住进去的。”
“我们。”两个人一齐说。
写字的不问了,蘸墨,把两个人的话一行一行落上去。落一行,停一停。齐整的有回要抢话,他头也不抬:“让他先说。”
攥纸的那位说得多些。说一句,写字的写一句。写完一段,他抬头,把那段话念给攥纸的听,一个字一个字念。攥纸的听着,点了一下头。
等墨干的空当,杏儿上了两碗汤。两个人一人一碗,端着,还争。争到后来,喝得比争得快。
她从柜上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问话短,问的全是能落到纸上的东西。不评理,也不劝。
写满一张,他把纸吹干,拿一把小刀沿边裁齐,对折,压在砚底下。
“明日这个时辰来。”他说,“我把两家的话理成一段。理完了,来押个字。”
齐整的问多少钱。
“理完了再算。”写字的没抬头。
两户走的时候还在争,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出了门还在说。
桌上留下两只空碗。她过去收了。碗是空到底的。
杏儿从灶那边过来,低声说这两家年前就为这堵墙红过一回脸,差点动手。
“这回呢。”
“这回有写字的在,”杏儿说,“嗓门小了。”
她应了一声,把碗摞在一处,进去了。
一间屋。
一张案,一把椅,一盏灯。白天,灯也点着。
窗小,窗纸糊得厚,靠角一处叠了两层,压得不齐。
案面干净。案以外,地上浮土是匀的。
砖地上有一道浅痕,从门口到案前。他起身去够灯捻,绕开椅角,走的还是那一条线。
案上一沓纸,外头绕着一根线,结打在面上。纸角是软的。
他解开结,抽出一张,铺平,照着,一笔一笔描。
描的是字,也描字与字之间的空。
屋里静,只有笔尖蹭纸的声音。蹭一阵,停一停。
描到半行,停了。
那一笔下去太顺,比纸上那一笔直,也快。
他把半行划了,蘸墨,从那个字重起。
这一回慢了。手腕压着,一笔送到头,收住。
写完一张,与底下那张并排摆着,比。
比了有一阵。搁到左手边,再抽一张,接着描。
描到第三张,他停了。
他把底下那张原样铺平,与刚写的并排摆着,比。
比完,他抽出一张,凑到灯上。纸角先着,卷起来,黑了一片。他捏着,烧到指头跟前才撒手,落进案边一只缺了口的碗里。碗里已经积着小半碗灰。
他把灰倒进墙角。墙角那一小堆比别处黑,不止一层。
门后靠着一小捆柴,劈口还是白的。
他把剩下的纸照原样绕好,结收紧,放回案头原处。
油浅了,他添过一回。
灯还亮着。
后院墙根底下,沈砚又在写字。
后院比堂上静。墙根的雪化得只剩一道,滴滴答答。
窗台上晾着的字,比年前厚了一摞。
他听见脚步,搁了笔,站起来。
这一回她没有说坐。他站了站,自己坐回去了。
她走到窗台前,看墨迹最深的那一张。
字还是慢。收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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