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最后一扇格子门卸下来,靠墙立好。
檐下的竹帘放下来半截。风从街上过来,帘子掀一掀,底下的青砖亮一下,又暗下去。
六月了。天热,堂上比外头凉一点,凉得不多。坐了七成。靠窗那一桌五个人,一壶酒,三碟果子,果子没怎么动。有人把衣襟扯开了一点。这一桌说得最响。
“西边又动了。”
“哪一年不动。”
“这回不一样。说是要打。”
“跟谁打。”
“青唐。”
“青唐在哪儿。”
“西边。”
“西边大了。”
一桌人都笑。笑完了,还是那几句。
“那边是吐蕃的。”
“吐蕃不是那边。”
“吐蕃是哪边。”
“反正不是这边。”
“我听说已经过了河。”
“过什么河,河都没过。”
“那你说。”
“我说不上来。”
有人问:“官面上怎么说。”
“官面上不说话。”
靠里一桌,有个五十来岁、脖子上一道旧疤的,坐着,一直不作声。有人偏过头去问他。
“你守过吧。”
“守过。”
“几年。”
“三年。”
“那边怎么样。”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忘了。”
问的人不信。“三年,总该记得点什么。”
老军把碗往桌上一推,推到他跟前,碗是空的。
问的人看了看那只碗,起身去添水。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说起别的了。
另一头是个胖子,袖子里摸出一把算筹,一根一根在桌面上摆。
“一匹绢进去,那边给什么。”
“你算过八百回了。”
“价不一样。”他把一根筹挪了半寸,“今年走不动。”
“怎么走不动。”
“路上不通,货到不了。”他又挪一根,看了看,“我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旁边的人说:“你问他们。”
“问他们做什么。”胖子说,“地我不懂,我懂货。”
他把筹一根一根收进袖子,收完了,又摆出来重算。
“那边要是打起来,粮价还得涨。”
“涨了才好。”
“好什么。”
“我家还有三石陈米。”
“你那是陈的。”
“陈的也是米。”
“陈的放一年就生虫。”
“生了虫也是米。”
后头有人接了一句:“那块地,给了就是——”
穿襕衫的放下碗。
“这话不要在外头说。”
“我又没说别的。”
“在外头也不要说。”
那人把嘴闭上了。桌上静了一会儿,另一个人问起城里新开的铺子,一桌人才又活过来。
她端着壶过去,给空了的碗添上。她添到哪儿,哪儿的人让一让,接着争。
添完一桌,她走开。身后那桌又在说“两路兵”和“一路兵”。
第二桌要梅子水。她说井里湃着,还没凉透。
碗收进后头。她在水盆边把碗一只一只摞好。张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东家。”
“说。”
“石头的事。”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来。
“他娘一个人的户。”张四说,“男丁没了,户头上就她一个,孩子算她的。”
“我知道。”
“孩子十二了。”他说,“我打听过。京里的规矩,籍不满七年,不算京城人。”
“谁说的。”
“听人说的。问的是斜对门成衣铺的老掌柜,他侄儿在府里当差,混过两年。”
“他没说别的。”
“他说早晚都得落。今年不落,明年还是这话。”
她把盆里的水倒了,重新舀了一瓢。
“他娘怎么说。”
“我没跟她说。”张四说,“这话得东家自己开口。”
她嗯了一声,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按干。
“挂你户上。”
张四站着,没应。
“怎么。”
“同姓是一个姓。”他说,“庄上姓张的,不止我们一家。”
她看着他。
“这话我早想问。”张四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东家,我不是不愿意。我是怕将来。”
“将来哪个来问。”
“我不知道谁问。”他说,“可这纸是要写下来的。”
她把手里的碗放下。
“同姓,又在一个庄上住过,说得过去。”
张四没接话,站了一会儿。
“后日我歇半日。”
“那就后日。”
“这半日不算你缺工。”
张四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
“库里的事,走之前对一遍,别压到初六。”
“记着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碗摞边上。
“路上买碗水。”
张四没推,收了。
“孩子先别跟他说。”
“我晓得。”
“取了纸,你收着,别给旁人看。”
“是。”
“他娘那边——”
“我去说。”
当天傍晚,她到后头院里去了一趟。进去,说了两句,就出来了。
到了那日,天没大亮她就起了。
前头交给杏儿。灶上留了话,汤熬到第二遍就转小火,别催。
石头娘在门口等着,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头发梳得紧,鬓角有一点没梳上去。石头跟在她后头,一路看两边的幌子。
街上日头已经照到街心。走一段,停一段。卖水的把担子搁在墙根,自己蹲着。
府前那条街比别处宽,两边的树截得一样高。一扇门,门口站着两个人,门里一张长桌。
前头还有三个人。
等着的时候,石头娘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两回。石头去看门上钉的钉子。
轮到她们。
“哪儿的。”
“城南。”
“什么事。”
“挂个户。”
“谁家的户。”
“张四。”
门里的人抬起头,往她们后头看。
“户主?”
“是。”张四说。
“孩子。”
“十二。”
“他爹。”
“没了。”
“几年了。”
“十年。”
“原籍哪儿。”
“城南,张家庄。”这回是张四答的。
“庄上还有姓张的没有。”
“有。一个庄住着。”
那人抬眼看了看门边的石头娘,又低下头去。他不问了。桌上摊着一张纸,他拿镇纸压住上头,一笔一笔往下写。写到一处,笔停下来。
“名字。”
“石头。”
“大名。”
石头娘看了她一眼。
“没起。”她说,“庄上都这样。”
门里的人把笔搁下来。
石头娘没说话,还是看着她。
“岩。”她说。
“哪个岩。”
“石头那个岩。”
笔又落下去,写了两笔,停一停,接着写。写完,那人把纸提起来,吹了吹,念了一遍。
“张岩。”
石头没动。
她又念了一遍。
“张岩。”
石头抬起头,看她。
那人把笔在砚台边的水碗里涮了涮,在名字底下又添了一行,添得很短。她站在桌边,看见那上头写着“义子”两个字。添完,他把纸压在镇纸底下,抽出一张窄条,写了几个字,递过来。
“后日来取。”
“带什么。”
“这个。”
她把窄条接了,折了一下,放袖子里。
回去的路上,石头娘把手伸过来,又收回去。太阳升到头顶,街上的影子缩到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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