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
九月初一。
天还没亮透,街上就有了人。走路的人都不是做买卖的。他们往同一个方向去,走得急,谁也不跟谁说话。
香烛铺的门比往日开得早。
掌柜的刚把帘子卷上去,人就到了。
“素烛。”
“几支。”
“一把。”
他回身取。素烛一束一束扎着,一束十二支,白得发青。他一年卖不出几束——这种东西用过一回就完了,没有人家里常备。
他往下拿,拿了一束,又拿一束。
外头多起来。
一个说他要两束。一个要纸钱。还有一个进门不说要什么,把钱往柜上一拍,说:“有多少我都要。”
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办事的。”
“府上的。”
掌柜的把指头停在素烛上,没有立刻数。
“先给外头这几个。”
“我先到的。”
“我也没说不给你。”掌柜的说,“排着。”
那人没有再说。
有一个人在柜上把钱数了两遍。数完了,看着掌柜的。
“三支。”她说。
掌柜的给她拿了三支。她把三支护在怀里,走了。
一束一束往外给。给到第五个人,他回头看了一眼架子。
架子空了一格。
他每天进货是有数的。照今日这个数,到晌午就什么都不剩了。
晌午以后,素烛没有了,纸也没有了。
他坐在柜台后头歇手。
街对面支起一张桌,桌上摞着画。一摞一摞压着,压得平。印的是同一个人,面上不着色。
有人过来买。不问是谁,也不问画得像不像,给了钱,卷起来就走。
卷好的人把它夹在腋下,往家那边去了。
街上还有人往那头去。走过去一批,又过来一批。
一个上午卖空的,不止他一家。
从太学那边过来一群人。
平常他们出门总是闹的。今日出门也是一群,一路没有人说话。
走到十字口,头一个站住了。
“哪边。”
“府上。”
“今日不受吊。”
“谁说的。”
“去了的人说的。”
他们站着。
又有别的斋的过来,两下凑在一处,人也多了。人多起来以后,谁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有一个从人堆里退出来,蹲在墙根底下,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
他在上头写了三个字,写完看了看,抹了。
又写三个字。
旁边有人问他写什么。
“写今日。”他说。
“写它做什么。”
他没有答。他接着往下写:几时出的门,走的哪条街,在哪一个口子上堵住,堵了多久。
这些他都写得很清楚。
他没有写为什么堵着。
街东口的墙根底下有个卖浆的摊子。
摊主是个婆婆,头发白到耳朵后头去了。她的摊子上两样东西:浆水,熟水。天冷了,坐下来喝一碗热的,两个钱。
今日一文也没有进来。
她拦住一个走路的。
“死了谁。”
“司马相公。”
“哪一位司马相公。”
那人已经走出去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位。”
她坐回去,把两只手拢进袖子。
她想起前些年听人说过一句话:有一位官人,认准一件事就不肯改口,宁可不当那个官。
是不是那一位,她记不清了。
坐了一会,她起来,把摊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篮子。锅带不走,她把它扣过来,扣在墙根底下。
她提着篮子往前头去。
离府门还有一条街的地方,走不动了。
她个子矮,从人缝里看得见前头的门,看得见门前那一块空地。人走到那里就停住,往两边分。
她在人堆里站着。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揭开篮上的盖布,取出一炷香。
香是从隔壁摊上讨来的。她自己不买这些东西。
她把香捏在手里,举起来,往那个方向举了三下。
举三下够不够,她也不知道。她是这么举的。
举完,她看着那炷香。拿回去也没有什么用处。
前头有人跪下去了。她跟着往下跪,膝盖疼得她叫了一声。
起来的时候她起不来。旁边一个人伸手架了她一把,架起来就撒了手。
她站住了,把手在自己膝盖上拍了两下,一个人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想起锅还扣在墙根底下。
她就回去取。
巷口那一家在裁布。
白布摊在门扇上,一个人扯着,一个拿剪子顺着走。剪子走得直,声音一路响过去。
裁好的叠在一边,叠成一摞。
那家的孩子坐在门槛上,脚上是一双新做的白鞋。鞋帮还硬,他把两只脚伸出去看了看,又缩回来。
他想出去跑。他爹说今日不许出去。
“为什么。”
“外头有事。”
“什么事。”
他爹没有答他。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娘把裁好的那一摞抱进来,一件一件往箱子里放。放到第三件的时候,她没放,抱着那一件站住了。
站了一会,她把那件衣裳又按原样叠了一遍。叠好了,才放进箱子。
他看得清清楚楚,却不知道叠过一回的为什么要叠第二回。
后来他还是出去了。
巷子里一群孩子,都穿着白的。没有人告诉他们出了什么事,他们都穿着。
他们在空地上跑。跑的那一个跑得太快,绊了一下,爬起来接着跑。
跑到街口,一群孩子站住了。
前前后后,远远近近,都是白的。
“死了谁。”他说。
没有人答他。
她是从南边那一条街过来的。
走到口子上,走不动了。
前头是府门。
人到了门口就不再往前,往两边分,从墙根底下绕过去。
她站的地方离门口还有一段街。隔着人,隔着一条街,说话是一句也听不见的。
她看见一群穿公服的到了阶下。
他们到那里就站住了。
站了一会。太阳偏到西边,把他们的影子一路拉过来,拉到她脚下。
然后他们往回走。
走的时候,那一个人回头看了那道门一眼。
她认得那一个人。
去年腊月里,他在她店里坐过一晚上。那晚上堂上行酒令,他行得最快,输了先笑,笑完把一杯干了。
他走的样子跟来的时候一样:走得快,肩膀不动。
她看着他走过去。
她没有喊他。
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那一日祀明堂。
礼成,肆赦,百官称贺。贺完了,苏轼带着同辈往这边来。
走到门口,门房出来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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