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遍说的时候,堂上没人信。
说是西边打完了,擒住一个。
日头从檐下斜进来,照到第三张桌子停住。桌上有没撤的空碗,碗底朝天扣着,边上一圈水,慢慢渗进桌面。
“擒了谁。”
“鬼章。”
“鬼章是谁。”
“那边的头儿。”
“那边的头儿不叫鬼章,叫果庄。”
“果庄和鬼章是两个人。”
“是一个人。”
“两个人。”
“一个人两个名,你信?”
“我信。”那人说,“你在家一个名,在外头一个名。”
一桌人都笑。邻桌听见了,也笑。
“擒了多少。”
“三千。”
“三千五。”
“八千。”
“八千。那边一共才多少人。”
“那你说。”
“我只听说擒了一个。”
“擒一个算什么大捷。”
“擒的是头儿。”
“头儿也分大小。”
“那你说大不大。”
“我又没去。”
“几时的事。”
“两个月了。”
“两个月才报。”
“路上不好走。”
“再不好走,加急三日就到。”
“三日到哪儿,到京里?”
“到不了。”
“那不就结了。”
“结了你还问。”
“我听说邸报上不是这么写的。”
“你见过邸报。”
“我哪有那个。”
“没见过你说什么。”
“听人说的。”
“听人说的也算。”
“我识得一个,前月从西边回来。”
“他说什么。”
“他说没见着仗。”
“没见着仗?”
“他那一路走了二十天,没见一具尸首。”
桌上停了一下。
“那就是没打。”
“没打怎么擒的人。”
“所以我说,传话传不得。”
她端着壶过去。壶是满的,提起来沉,她把壶底搁在桌沿上,一只手扶,一只手添。添到哪儿,哪儿的人侧一侧身,接着争。
“我听着是降。”
“降和擒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降是他自己来的,擒是拿回来的。”
“拿回来的,那还是他。”
“是他。”
“那不就一样。”
“不一样。他自己来,是他服了;拿回来,是他不服。”
“不服还拿。”
“拿的就是不服的。”
“擒的是活的死的。”
“活的。”
“活的才值钱。”
“值什么钱。”
“值官家的赏。”
靠墙一个说:“打完了就好。打完了,粮价落一落。”
“落不了。”
“落不了你还等。”
“我等它落。它不落,我也没法子。”
“你那三石陈米还留着。”
“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
她添完一桌,走开。身后那桌又在说“三千”和“三千五”。
一个坐在中间的,端着碗冲她说:“今年这仗打完,你这店里生意就好了。”
她把他的碗添满。
“要好了。”他说。
她没答,走开了。
后晌,靠窗那一桌有人说了一句:“听说要押到京里来。”
“押来做什么。”
“给官家看看。”
“看完了呢。”
“看完了就没事了。”
“押到京里,得走多少天。”
“一个月。”
“一个月,路上不会跑。”
“跑什么,一条绳子拴着。”
桌上静了一下。
“没事了好。”另一个人说,“没事了,就都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
“回去种地。”
“地还在不在。”
那人没接。
午后,人散了。堂上还剩五六个人,慢慢喝。碗里都剩个底,谁也不添。
杏儿抱着一摞账本从后头出来,放在柜上,一本一本码齐,码完拿手在摞边上压了一下。
门口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短褐,裤脚上带着干了的泥。泥是白的,干透了,走路的时候掉下来一点,落在门槛里头。他走到门里就停住,没有再往里走一步。
他往堂上看了一圈。看得很慢,从东头看到西头。
她在东头,手里端着一只碗,也看着他。
他的眼睛从她身上过去,落在柜上。
堂上有人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
“那是谁家的。”靠里一个低声问。
“不认识。”另一个说,“看那裤脚,乡下来的。”
靠里那一桌有人起身,走过他身边。他往边上让了半步,让开了,等人过去了才又站回来。
“杏儿。”
杏儿的手停在算盘上。没抬头,也没应。
“杏儿。”他又叫了一声。
“长高了。”他说。
杏儿的指头按在算珠上,一颗一颗往下按,按到底,又退回来一颗。
她把那只碗送到靠里那张桌上,回来时顺手收了邻桌一只空碗,走到柜边。
“你到后头去。”
杏儿把账本抱起来,往通后头的门里走。走到门口,站住了,没往里走,看了她一眼。
她点了点头。
杏儿才进去。
门里没有声音了。
碗放在柜上。她从壶里倒了半碗水,放在柜沿那一头。
他没有伸手。
“什么事。”
“我来接她回去。”
“她在我这儿做工。”
“工总有个完的时候。”
她把柜上摊开的那本账合上,合得很轻。
他看了看柜上那碗水。
“我住城南的车店。”他说,“我等你一句话。”
“明日再说。”
他站着没动。手垂在两侧,指头动了一下。
“明日。”她说。
他抬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里,出去了。
柜沿上那半碗水还是满的。
靠里那一桌低低说了两句,“找杏儿的”。另一个“哦”了一声,没有下文。
堂上那几个人有两个往这边望了望,又转回去。
她把碗端起来,进后头去了。
后头院里,日头斜到墙头上。墙根下一排空酒瓮,影子拉得长。
她上楼。穿堂,过院。库房的门半开着,药味从底下漫上来,越往上越淡,到了楼梯口只剩一点,说不清是什么。
楼梯窄,两个人错不开身。她一手扶墙,一手提灯。楼板旧了,踩上去响一声,下一脚又不响。梯顶积着一层浮灰,她上去的时候带起一点,在灯前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楼上。窗关着。后巷里有人在收摊,铁器碰了一下,响过半声就没了。
气味比楼下淡得多,淡到几乎没有了,只剩席子的一点草味。
席子铺在楼板上,一角翘着。箱子靠墙。杏儿坐在箱子边上,账本在膝上,手平放在箱盖上。那只箱子没有锁,铜搭扣垂着。
她过去把那一角抻平,又用手按了按。
“夜里凉。被在墙脚搁着,自己拿。”
“这几日不要下楼。”
“饭我送。”
“窗关上。”
杏儿起身,把窗关严,插销推上,推到底,又用手试了试。
“柜上的账还没对完。”
“放着。”
杏儿把账本往上抱了抱,抱到胸口,抱了一会儿,又放到膝上。
“我该不该——”
她没答。把灯搁在箱子上,火拨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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