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载着两人来到平安京的东北面，一处杂草横生的院落里。
幽静的小院里，银色的月光如溪流般在院中流淌，一颗露珠顺着叶片滚落，无声地隐没在丛中的阴影里。
牛车靠近地面，还没完全停下，小几张小纸人便举着自己的纸片手迎上来。待牛车稳稳地落下，小纸人们一哄而上，从前帘的缝隙中飞进车内，七手八脚地把昏迷不醒的男人抬下车。
林檎挑起帘子，方便它们出去。注意到林檎的动作，队伍最末的小纸人特意停下来，啪啪啪地用两条短短的纸片腿跑到林檎面前，朝她弯腰致谢。
“不、不客气？”
得到林檎的回答，小纸人抬头，圆圈的眼睛变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
待小纸人们抬着病患离开，林檎才走下牛车。更深露重，即便感觉被削弱，湿润的晚风吹在脸上，还是让林檎感到一点凉意。她把手藏进袖子里，正要打量院里的环境，一只萤火虫歪歪扭扭地从她眼前飞过，在空中画下转瞬即逝的一笔。
林檎的目光追随着那只小虫，看向屋前的缘侧。
风起，屋檐下，由唐传入的风铎随风发出当当的响声。缘侧坐着位白发的老人，他穿着素色的直垂，衣袖被风吹起，如两缕伴在身侧的流云。
“你是……”林檎嘴唇嗫嚅两下，“……安倍晴明？”
老人微笑颔首，算是承认。
林檎：……
怎么是个老人家？
林檎承认，她是个肤浅的人。
她的白毛帅哥呢？
“哎呀。”不知是林檎脸上的表情过于明显，还是老人观察力惊人，在这样昏暗的坏境下还能看清，总之，他从袖中取出一把蝙蝠扇，扇头轻轻敲击着掌心，“听到老头子的名字便是这样一副失望之色，真叫老人家难过啊。”
说罢，老人偏过头，蝙蝠扇打开，掩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双垂下的眼睛，一副被伤透了的模样。
林檎：……
虽然知道是游戏，但林檎接受过的教育已经在攻击她本人了。
“那个……对不起。”林檎用着不熟练的敬语道歉，双手交叉在身前，动作变扭地行了个鞠躬礼。
她弯腰弯到45度了没有？算了，不管了。
“哦呀。”
老人小小的惊呼在头顶响起，两道清风拖着林檎的肩膀，将她扶起来。林檎抬眸看过去，对上老人含笑的双眼。
“嗯嗯，是个好孩子。”老人说，“你今天暂且住在这儿吧，老头子还有客人，就不多留了。”
话落，老人用两指袖中夹出一个人形的小纸片，纸片落地的一瞬，就像林檎曾见过的那些小纸人，小家伙如有了神志般，绕着老人跑来跑去。见它玩得起兴，老人手中的蝙蝠扇在地上敲了敲，又指向林檎。
小纸人奔跑的方向一转，朝林檎的所在跑去。这里似乎不久前下过一场雨，院中还留个几个水洼，在月下闪着银光。眼看小纸人就要跑进水里，林檎急忙伸手去拦。
又是一阵风，把轻飘飘的小纸人送进林檎的掌心。
林檎下意识看向坐在檐下的老人。
老人慢悠悠地摇着扇子，朝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
待林檎走远，老人将身旁的茶具推到面前。他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随着水流的哗哗声，袅袅烟雾自杯中升起。老人见该来的人半天没有露面，笑着开口：“那位便是五条君要寻的妻子么？”
听到自己的名字，幽灵形态的五条悟穿过紧闭的房门，走进银白的月光里。他盘着腿，毫无规矩地在老人的面前坐下，视线探向林檎消失的方向。
见五条悟没有回答，老人轻笑一声，说：“不太像。”
五条悟炸毛了：“哪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老人慢条斯理地吹去茶水的浮沫，轻抿一口，说：“既然是心意相通的妻子，她与五条君分开如此之久，当心急如焚，即便不向我寻求帮助，面上也该有焦急之色。”
有些话点到即止，是以，老人说到这就不再说了，他举着茶杯，啜饮一口。
五条悟当然听懂了。
“嘛。”被戳穿的五条悟托着脑袋，把头扭向一边，不服输地说：“她未来是。”
“哦——”老人拖长了声音，煞有介事地点头，“原来如此，未来是。”
“未来是”三个字被加了重音。
五条悟像是完全听不出老人暗含的调侃，顺竿上爬，跟着他一起点头：“没错没错。”
见他这副得意的样子，老人失笑。他又给自己添了杯茶，语气淡淡：“五条君身负六眼，应当能看出来，她身上萦绕着‘咒’。”
五条悟正了神色，连身体都不自觉坐直，说：“是。”
“咒的存在让她看起来既不像人也不像式神，若时间长了……”老人没再说下去，话锋一转，“我有法子解这个咒，五条君知道她的真名么。”
五条悟不假思索地回答，“林檎。”
“林檎。”老人默念着这个名字，掐了一个阴阳诀，“嗯……”
沉默片刻，老人抬头看向五条悟：“不对。”
“哈？！”五条悟大惊，“怎么可……”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哦……她现在应该不叫这个名字。”
说罢，五条悟陷入回忆，试着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挖出来。
老人也不催促，只捧着茶杯，慢慢地喝茶。
“啊！”五条悟一手握成全，砸进另一手的掌心，“她现在应该叫……‘青松崩助’。”
老人捧着茶杯的手一抖。
“什么？”
“‘青松崩助’。”
五条悟又重复一遍。
“松、松……”老人思忖片刻，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如何写？”
五条悟抬起手指，在半空写了一遍。
老人眨眨眼睛，手中的蝙蝠扇展开又合上，语气里满是感叹：“未来流行给女孩儿起这样的名字么。”
“嘛……”
五条悟没有回答。
老人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他掐了一个阴阳诀，“嗯……呵，还真是这个名字。”
一条金色的丝线自他的指尖飞向林檎离开的方向，几秒后，那道丝线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三日后咒解。”老人说，“三日内，不要遇见给她下咒的人，不然再次施咒，事情就麻烦了。”
五条悟朝他比了个ok。
见到自己不曾见过的手势，老人动作生疏地模仿了一遍，问：“这是何意？”
“‘好的’的意思。”五条悟说，他彻底地放松下来，懒懒地靠在柱子上，“谢啦，老爷子。”
“嗯……”老人打量着比划着“ok”的手，将那个“ok”举到五条悟面前。
五条悟哈哈一笑。
五条悟在缘侧下坐了一会，很快便觉得无聊。他起身去找林檎，离开的时候，五条悟突然回头，对仍留在廊下的老人说：“对了，安倍先生。”
“嗯？”老人专注着茶盏，没有抬头。
“既然是老爷爷，这个点就不要在喝茶了。”五条悟欠欠地说，关心的话语硬是让人听着变扭，“小心睡不着哦。”
“你们未来真是夫妻么？”老人纳闷的声音在夜里响起，“那孩子可是很尊重老人的。”
“我这是在关心你。”
“你对你家中的老人也这么说话？”
“家中的老人啊……”听到这个问题，五条悟认真地思考起来，一张张写着名字的烂橘子的脸在他眼前飞速划过，“他们要是听到我这么说，会感动到哭吧，啊啊，说不定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会偷偷流眼泪呢。”
得到这样的回答，老人倒茶的手一顿。他捡起手边的蝙蝠扇，朝五条悟一扔。
“快走。”
五条悟笑着躲开，蝙蝠扇掉在地上，发出哒一声响。
*
林檎攒住的房间不大，干净，素雅，称得上装饰物的，只有一只插着樱花的白瓷瓶。
似乎是不久前才折下的樱花，柔软的花瓣还未干瘪褪色。
大概扫了一圈房间，没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的林檎兴致缺缺，打算跳过剩余的时间。
还好，在诅咒的情况下，她的移动终端还能用。
【是否跳过夜晚剩余时间（下一时间段：清晨）？】
【是】的按钮还没按下去，一只惨白的，被月光穿透的手抽搐着，从门缝底下伸进来。
完全是本能反应，林檎一脚踩上去。
林檎什么都没感受到，她的脚穿过了那只没有实体的手。可手却戏瘾十足，伴随着痛呼，惨白的手在林檎脚下剧烈挣扎。
林檎从痛呼中听出了手的主人是谁。
“五条悟？”
“是五条老师哦。”一张熟悉的脸从穿过门，凑到林檎跟前，朝她绽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哦啦，跟我念——五、条、老、师。”
林檎：……
林檎搞不懂这家伙为什么执着于让自己叫他老师。
“你跑到哪去了，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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