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落过,耘院里的花都谢得差不多。
承平侯领了旨意,钦天监择了吉日,礼部拟了嫁妆单子,和亲的章程便回不了头。
楚玉昭坐在耘院里剥橘子,福春在旁边学舌,说得眉飞色舞。
“郡主您没瞧见,承平侯府那排场......”
楚玉昭剥着剥着便笑了。
萧聿明从屋里出来,在她对面坐下:“福春,去沏壶茶来。”
福春知道主子是嫌弃他聒噪了,吐了吐舌头,应声退下。
楚玉昭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一半。
“殿下尝尝,今年最后一茬了。比不上江肇的汁水多。”
萧聿明接过,没急着吃,手指捏着橘瓣,只道:“云华是淑妃的女儿,婚事落到陈家手里,父皇这是告诉满朝文武,陈家的事翻篇了。”
大赦天下的诏书,与和亲的旨意一并颁下去的。
国之大喜,普天同庆。
于是该放出来的,都放出来了。
贞妃出了冷宫。
萧聿明特地敲打了冷宫那两个婆子,吃穿用度虽然比不上当主宫的娘娘,可也没干过粗重的活,一双眼睛还是清亮的。
月华公主红着眼眶去接她,母女两个抱在一处。
“母妃,是女儿拖累您了。”月华公主哽咽道。
贞妃抚着她的头发,哑声道:“傻孩子,你能囫囵个儿站在母妃跟前,母妃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淑妃与萧景珩也解了禁。
銮驾没了,份例也减了。
位份还停在嫔上,宫里人念着旧称,仍旧唤她淑妃。
淑妃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从前还有初一十五的惯例,而今御前的步子,一次也没往这边拐过。
夜里,淑妃坐在灯下,对着一面旧铜镜出神。
镜子里的人,鬓边已有了白丝。
皇子府,则要冷清得多。
圈禁这些时日,门客散了大半,幕僚走了十之七八,连侍卫都比从前懒怠了几分。
萧景珩来请安时,跪在蒲团上,先开了口:“母妃,儿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儿子失宠不要紧。可母妃若是一蹶不振,陈家就真的完了。”
“那依你说,我该怎么办?”
萧景珩压低声音:“母妃,舅父家中,还有几个待字闺中的女儿。”
淑妃愕然抬眸,想都没想便抬起手来。
“荒唐!”
“儿子不是给母妃添堵,您瞧瞧这宫里,哪还有人跟您一条心。”
“眼下云华妹妹,已经走了,还有谁能为我们说上两句?”
“儿子打听过了,族里的五姑娘,年方十五,生得极好,性情也温顺。”萧景珩道,“母妃若能把她接进宫来,日日伴着父皇……”
淑妃闭上眼,没有立刻应声。
“容我想想。”
淑妃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以前她最见不得什么狐媚子都往陛下身边凑,可现在却要主动往陛下身边送人。
沈迦蓝,你若是还活着,也要会这么做吗?
十五六岁的姑娘,生得水葱一样,见人就笑,一双眼睛天真得近乎无知。
淑妃亲自把她引到光文帝跟前,该说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陛下,这是臣妾的侄女......”淑妃笑着笑着,脸上的神情有些挂不住。
“退下。”光文帝冷声道。
李福全实相的把人都赶了出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
“陛下……”
“朕问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光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拿朕当什么?当你陈家的驸马?”
淑妃跪在地上,麻木地吐出几个字:“臣妾知罪。”
“你知罪?”
“你若是知罪,还会往朕的身边送人?”
光文帝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莹莹,你心里头认的到底是萧琮还是天子?”
淑妃抬头看向他,眼眶红了一圈,
“陛下还记得啊。”
光文帝的脚步顿住了。
“当年,你为了这个位置,弃我不顾,转头娶了沈迦蓝。”
“我多傻啊,还想着只要你的心在我这里,死了也甘愿。”淑妃泪珠滚下来。
光文帝落寞地低下眉眼。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眼里只剩下家族,而他眼里只剩下防备?
“起来吧。”光文帝终究还是弯下腰,把她扶了起来,“地上凉。”
这一夜,谁都不知淑妃娘娘用了何种手段,让光文帝的怒意,消弭于无形。
更没人想到,淑妃娘娘失而复得的恩宠,比从前更盛了几分。
不出半月,光文帝又念起五皇子来,赏了东西,复了差事。
萧景珩领了恩,换了身便装,从后门坐上马车,似乎有什么急事赶着去。
城郊的拢翠庵,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一片,车轮滚上去沙沙作响。
楚玉瑶一早便在外头等着,手上拿着扫帚,左一下,右一下,门前的落叶扫了一个上午。
远远地瞧见赶来的马车,眼圈倏地红了。
“殿下怎么坐了马车?”
寻常萧景珩都是一个人来,今日却这么大摇大摆地赶了一辆马车。
“父皇复了差事,特地来告诉你。”
萧景珩搂着她,行至庵堂后的山间小路。
银杏参天,金叶抖落了一地。
楚玉瑶的拢了拢微松的衣领,掩住颈侧一点淡红的印记,道:“殿下不是说,等解了禁,就会把玉瑶接出这个鬼地方吗?”
“等过了这阵子吧。”
楚玉瑶咬着唇,从他身上坐了起来,推了他一把,道:“殿下这话,骗过多少人?”
“就骗过你一个。”萧景珩笑道,“现在把你接出去,也只能当个外室,你若是能听我一句劝,定让你风风光光回去。”
楚玉瑶顿时来了兴致:“风风光光?”
萧景珩压低声音,道:“楚家不是有看家护院的家丁,都是你父亲从战场上带过来的心腹,佯装成家丁的模样。”
楚玉瑶默了,萧景珩说的东西,此刻就在她身上。
蜀中王的虎前卫摸不着,萧聿明的禁军也碰不得。
萧景珩不得不在楚玉瑶身上花点功夫。
“楚家的亲卫,认的是楚家的令牌。你虽然被挪出了府,可你还是楚家的女儿。”
楚玉瑶脸色一白:“殿下,那可是、可是造反!”
“造反?”萧景珩嗤笑一声,“好妹妹,你听我说。父皇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六弟是拎不清,四哥又是个病秧子,这江山,迟早是本王的。”
“若我为王,你为后,再世武皇,也做得。”
楚玉瑶喉间滚了滚,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父亲送给她一块令牌,派了几个家丁守着,怕她在这庵堂遭了黑手。
可这庵堂僻静无人,连个解乏的去处也没有。
成日里不是洒扫就是早课,城里那几个旧相识,听闻她“落难”,专门赶来面冷嘲热讽几句。
这种见不得人的日子,楚玉瑶过不下去。
庵堂外,风穿过银杏林,哗啦啦响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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