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猎猎,在宫里四处作乱,卷得人心惶惶。
咸福宫外,禁军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萧景珩单枪匹马护在咸福宫门外。
“珩儿!”太后厉声喝道,“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楚玉昭躲在萧聿明身后,悄悄地问了一句:“殿下,这算造反吗?”
萧聿明摇摇头,这样单枪匹马地“造反”,实属罕见。
“太后明鉴,五殿下是受了小人蛊惑啊!”陈宏带着几个亲卫,在一旁苍白解释道。
萧景珩看见太后,握剑的手微微一颤,却仍不肯退:“皇祖母,孙儿只想见母妃一面。见一面,孙儿自己会去领罚!”
“你父皇还没要你母妃的命!”太后一步一步走上前,压得满场死寂,“你倒先提着剑,要把自己的命送进去吗?”
萧景珩嘴唇翕动,喉间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
楚玉昭看着那道执拗的背影,若此时能拉弓搭箭,当成乱臣贼死,一箭射死,倒也干净。
“殿下,会见血吗?”楚玉昭盯着萧景珩,恨不得在他身上戳个洞来。
萧聿明察觉到了楚玉昭的变化,垂下眼,将她的手拢进掌心,低声道:“别怕。”
“见血了,我会保护你的。”
“陛下驾到!”
满场禁军齐刷刷跪了一地,乌压压一片。
唯独萧景珩还直挺挺地站着,握剑的手青筋毕露,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明黄身影,既不跪,也不退。
光文帝在禁军让出的甬道尽头站定,隔着满地跪伏的禁军,与萧景珩遥遥相对。
目光在萧聿明身上扫了一下,旋即收回,沉沉地落回那个握剑的儿子身上。
秋风骤紧。
“珩儿。”光文帝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场寂静,“放下剑,朕还能当你是一时糊涂。”
萧景珩握剑的手一紧,喉结滚了滚,却仍不肯跪:“父皇,儿臣只想见母妃一面。”
“见你母妃?”光文帝冷笑一声,眼底的失望一寸一寸漫上来,“朕还没动陈家,你倒先提着剑闯宫。你这一剑,是替你母妃讨公道,还是替承平侯讨公道?”
“若真到了那一日,你这剑尖,是不是还要指向朕?”
萧景珩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儿臣不敢!”
“不敢?”光文帝一步步走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看你这胆子,大得很。”
“难不成是要造反!”
萧景珩被这一声怒喝惊慌了神,手里的剑缓缓垂落,跪地哭道:“父皇,儿臣只是想见母妃一面!”
“你母妃好好的在咸福宫里!”太后怒道。
咸福宫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缓缓打开。
淑妃披散着头发,头上簪环尽褪,赤着脚,一身素衣,跪在门槛内,重重叩首:“陛下!是臣妾教子无方,是臣妾的罪过!”
“珩儿从小便离不得臣妾,一时遭小人蛊惑,才失了分寸,念的是一片孝心啊陛下!
“珩儿从小离不开你!那明儿呢!德嘉皇后又当如何?”光文帝怒极反笑,指着萧聿明的诘问道。
“陛下!当年......”淑妃欲言又止,两行热泪哭得浑身发抖,道:“求陛下念在他一片孝心,饶他一命!臣妾愿替他领受所有责罚!”
光文帝望着她披发脱簪的模样,血丝攀附上眼白,湿润了眼眶。
当年,淑妃肚子里怀着萧景珩,也是这般跪在他跟前。
“父皇!”
混乱之中,云华公主扑通一声跪在淑妃身前,求饶道:“儿臣愿替月华妹妹和亲,为国解忧!只求父皇念在儿臣一片孝心,饶母妃一条生路!”
楚玉昭站在萧聿明身后,猛地抬起头来,随后又低了下去。
她是想借着蜀锦一事,扳倒淑妃,可兜兜绕绕,怎么变成云华公主和亲了?
云华公主红着眼眶,脊背却挺得笔直:“儿臣知道,月华妹妹不愿和亲。儿臣愿意替她去,只求父皇饶母妃和皇兄一命。”
光文帝看着这个一向娇气的女儿,长长叹了一声。
后宫之中,这几个女儿,他偏宠云华,原因无他。
云华与她母亲最像。
贞妃的月华,高高的月亮注定要承担起责任。
而淑妃的云华,却只要像云一样自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和亲一事,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云华。
良久,光文帝才哑声道:“都起来吧。”
“淑妃教子无方,降为嫔。”
“云华的心意,朕准了。”
“至于你,”光文帝的目光落在萧景珩身上,不带一丝波澜,“圈禁皇子府。”
圈禁。
历朝历代只有被废的皇子才被圈禁。
“父皇……”萧景珩嘶声道,“儿臣知罪。”
光文帝却已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回宫。”
那道明黄的背影被夜风吹得有些佝偻,消失在宫门深处。
楚玉昭轻轻吐出一口气,道:“萧景珩,这是被厌弃了吗?”
“不会。”萧聿明垂下眼,“淑妃失了宠,但他还是皇子。”
“承平侯的根基,可一点没动。”
萧聿明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我们回家。”
回到耘院已是后半夜。
楚玉昭替他卸下外袍,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李福全尖细的声音:“殿下,陛下召您御书房相见。”
两人都有些惊讶,萧聿明随即道:“知道了,这就来。”
楚玉昭满眼担忧地望着他,便笑了笑,抬手替她拢了拢鬓发:“无妨,你先歇着,不必等我。”
楚玉昭望着他披上外袍的背影,到底没忍住,追了一句:“殿下,早些回来。”
“嗯。”萧聿明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漾开一点笑意,“听你的。”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光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诏书,却迟迟没有落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喊了一夜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来了。”
“儿臣见过父皇。”萧聿明躬身行礼。
“坐吧。”光文帝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朕今夜叫你来,是想同你说句实话。”
“承平侯的事,朕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动。”
萧聿明没有接话。
这种事情,若不是李福全亲自去传,谁都不会信。
更别说一个眼生的小太监。
也就是萧景珩,关心则乱。
“满门下狱的旨意,是朕让一个小太监放出去的风声。”光文帝自嘲地笑了笑,“朕就想看看,老五得了消息,会是个什么反应。”
“结果你也瞧见了。”光文帝闭上眼,一脸倦意,“朕还没动承平侯,他倒先提着剑闯宫了。这样的性子,朕怎么放心?”
萧聿明垂眸,道:“五弟也是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光文帝冷笑,“他拔剑的那一刻,心里可还有朕这个父亲?”
萧聿明心里冷笑,脸上却不显意。
这都是父皇您自作自受。
光文帝叹了口气,忽然道:“聿明,朕老了。”
“父皇春秋鼎盛……”萧聿明脱口而出,便被光文帝摆手打断。
“少拿这些话哄朕。”光文帝道,“朕自己的身体,朕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道:“老五是不成了。老六萧安成,你觉得他如何?”
萧聿明想了想,道:“六弟沉稳持重,进退有度。”
“今夜之事,六弟在宫外守着,大臣一个都没敢放进来。”
“呵,帮着月华逃婚,这也算稳重?”光文帝嗤笑一声,“肆意妄为罢了。”
萧聿明不敢接话。
“聿明。”光文帝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朕更中意你。”
萧聿明苦笑道:“父皇抬举儿臣了。儿臣这副身子骨,父皇也瞧见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走两步都要喘,延绵皇嗣更是吃力。”
“儿臣如何担得起这江山?”
“儿臣只想与玉昭回江肇做个闲散王爷,过几天清净日子。”
光文帝望着他,低声道:“你说,淑妃朕该怎么处置她?”
萧聿明太了解这位父皇了。
若真动了废弃的心,绝不会问出这句话。
思量间,光文帝又掩唇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
萧聿明连忙上前替他顺气,又递了盏茶过去:“父皇,保重龙体。”
光文帝压了好一阵,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才哑声道:“无碍。你接着说,朕该怎么处置她?”
“儿臣斗胆说一句。”
“云华妹妹是为国分忧,若是重罚淑妃娘娘,岂不寒了云华妹妹的心?”
“和亲在即,父皇若真要罚,不如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给云华妹妹一个体面。”
光文帝垂着眼,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案沿,对这个答案似乎十分满意。
“就按你说的办。”
“夜深了,回去吧。玉昭那丫头,怕是要等急了。”
回到耘院,楚玉昭果然还醒着,裹着外袍坐在院子里等他。
见他进门,立刻迎上来,手里温着一杯热茶,递到萧聿明的手上。
楚玉昭接过他的外袍,道:“我让福春烧了水,殿下先洗漱吧。”
萧聿明看她替自己叠外袍的背影。
灯火映着她的侧颈,白得晃眼,发尾还沾着夜露。
方才在咸福宫外,她攥着他袖子的那截手指,又凉又软。
萧聿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勾住了她的衣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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