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载雪感觉自己离入寺当和尚也不远了,否则怎会日日在此敲钟。
随她灵力注入,腰上挂着的御钟三响,心神总算安稳些许。
本是专治神魂不稳的法宝,如今被她当成提神醒脑的利器,她心下赧然。
回想自离开皇宫购入御钟,竟然已过好几个月光景。
这些时日里,林载雪倒从未荒废过修炼。
拿到宗门玉碟后,可以不必再参加学宫功课,她干脆趁这段空档在学舍里打坐参悟。
半月过去,林载雪缓缓收功,凝神睁目,吐出一口浊息。
自上次闭关以后,她的境界便稳定在蜕凡境凝脉阶,只待日后回到剑宗再结灵台,便可踏入第二阶问道境,届时即便不动用神魂,也能多一点自保之力。
今日学舍外分外安静,往常这个时候,多少该有些声响才对。
林载雪舒展筋骨,推开门走出去,只见学舍外积着一层薄雪,远处传来零星爆竹声,这才想起日子。
竟已是除夕夜了。
学宫和宗门很不一样,弟子们年纪不大,尘世多有牵挂,一进腊月便陆陆续续收拾行囊回家过年,若实在没地可回的,通常也选择闭个长关。
是以到除夕这日,偌大的梦泽学宫竟已没什么人气儿,显出几丝疏寂来。
林载雪怔愣半晌,终于第一次启用她的传音玉牌,给姚望传去一道贺年祝福。
回音来得飞快,玉牌中姚望的声音噼里啪啦如倒豆:“师妹你也新年好!你在学宫过年吗?学宫里冷不冷清?要不要来牵星阁过——不过阁里也就我在,师父他出去啦。”
林载雪心头微动:“你师父不在阁里?”
“不在啊,”姚望传音答道,“师父从来不在阁里过年,也不知道上哪去了,等他回来我会把师妹的祝福转告给他的!”
她没有再回复,看向院中老树光秃秃的枝丫。
天衡剑宗外门弟子报道定在开年以后,眼下离入宗还有整个年关。
但剑宗远在西州离火域,宗内规矩远比学宫森严,此去宗门,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梦泽。
林载雪没再犹豫,趁着除夕夜学宫门禁松懈,径自出门,一路向西北而去。
四野无人,但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灯笼,寒风里摇晃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倒也算不上冷清。
林载雪没有赶路,只踩着薄霜慢慢走,边走边辨认和记忆中对得上号的地方。
走到目的地时,她脚步一顿。
竹月居门上贴着崭新的红纸,楹联墨迹鲜亮,但门板关得严严实实。
也是……正值除夕,店家也该歇业了。
但林载雪不死心。
她父亲最爱这家的竹月吟,年年除夕都来打一壶。父母离世后,她若有空回梦泽,按惯例也是要沽一壶的。
林载雪记得这家酒铺是世代相传的,铺子关了门,但酒家的祖宅或许还在巷子深处。
她硬是凭着几百年前的记忆寻进去,厚着脸皮敲开门,好话说尽,又掏出几倍的价钱,才换来一小壶竹月吟。
抱着酒壶,林载雪才觉得心里松快下来,加快脚程往故居走去。
转眼便到了竹林掩映下的朱漆祠堂,好在门里空无一人,倒是热热闹闹摆着不少花束和贡品。
林载雪无奈笑笑,绕过满地酒壶点心,径直往祠堂后走去。
青梧山下的老宅是一座两进的院子,青瓦白墙,檐角瓦当雕着缠枝莲纹,还是当年模样。
此时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灵锁,符文密布,但于她不算难解。
林载雪分出一丝灵力,正欲开锁,但细微灵力刚一探出便倏地收回来。
还好她早有预料,果不其然,整个院落除去裹着仙盟制下的封禁,还有一层禁制在此。
熟悉的……四方缚灵阵。
她不由得叹口气,倒也丝毫不觉意外。
闻铮果然在这里。
林载雪返回竹林中,寻到土坡下一处死角,布下层层禁制,给掐好保护阵法,最后又将御钟悬于上方,这才将神魂从眉心缓缓离体。
神魂离体后,她像一缕无形的烟,飘到院墙侧边的一棵梅树上,隐在枝叶间,向下望去。
月光照着满树梅花,暗香浮动。
正屋的门开着,一个玄色身影正端坐在廊下。
银白灵力从闻铮手中星盘溢出,沿着地面蜿蜒流淌,照得半个院落都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灵力织成的水幕,水幕中光影流转,竟是一幅活生生的画面。
……回天溯影诀?
林载雪眉心一跳。
水幕中,凉亭里正坐着前世的自己。
彼时的她披着一件素色大氅,斜倚在亭柱上,面前的石桌上温着一壶酒,正专注地看院中的少年练剑。
少年闻铮一招一式都带着跳脱劲,看着看着,她紧闭双眼,别过脸去:“大过年的,你就这样给我添堵?”
“我明明很认真啊!”少年停下动作,梗着脖子看她。
树上的林载雪揉揉眉心。
这应当是她头几次带闻铮回梦泽老宅过年的时候。
那时院外是她亲手布下的禁制,而院中就他们二人,她觉得冷清,便让闻铮舞剑给她看,权当是过年节目。
不料闻铮到这里以后,整个人便如同脱缰野马。
毕竟在家中不像在剑宗那样,总怕被人看见,可以不必束手束脚,好不快活。
“……你很像在街头杂耍。”
“因为、因为我冷,我手都冻僵了。”闻铮气鼓鼓放下剑,眼馋地看着她氅衣上一圈绒毛滚边,“我怎么没有这种衣服?”
她气极反笑,一把捏紧酒盏:“你是剑灵,你冷什么冷!”
况且她也不是因为冷才穿这个的,修到她这个境界怎么可能怕冷。
她只是一回到这里,再逢上冬天,下意识就要找厚衣服披上,否则总觉得她爹会从哪里突然窜出来骂她“会不会穿衣裳!”
见她面上浮出点点哀思,少年神色慌张,整个人手足无措起来。
“干嘛呢,又没怪你,”水幕中的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朝少年招招手,“不想练剑就算了,过来,外边风大。”
少年笑起来,一骨碌蹿进亭中,袖口翻飞,如一只投怀的白鸟。
廊下的闻铮也跟着站起身,走进那片流动的光影中。
她看到闻铮伸出手。
他的指尖穿透虚影,似乎想要触碰画面中那个她。
但他自然是碰不到的,只是维持着指节微屈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在轻抚她的侧脸。
闻铮眼睫轻颤,目光在她的虚影上流连。
他眼神深浓,如一支画笔在描摹稀世珍宝。
林载雪愣神间,画面一转,换了天光。
还是这座院子,空中落着鹅毛大雪。
这是她记忆中梦泽最冷的一个冬天,也是许邀月离世后的第一个新年。
又是除夕夜,长大了一些的少年闻铮轻掠而起,白衣翻飞间已探手将红灯笼稳稳挂上檐角。
灯笼漾开暖光,映亮他半张侧脸,少年足尖一点,利落地落地。
她仍旧坐在亭中,正捧着点心赏雪,一块芙蓉糕下肚,才腾出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少年乖乖过去挨着她,两人并排坐着,看雪一片片落满梅梢和青瓦。
亭外风雪琳琅,她对着一片白茫,半晌才道:“以后就只剩我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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