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苜蓿劝过他好几次,她说日子是靠人双手过出来的,哪有几张符纸就能把钱财招进门的道理,吴启明却反过来说她不懂行,耽误了自己发大财。
往后的日子越来越不像样。吴启明半夜里会突然爬起来,他对着阳台的方向烧符纸,烟灰飘得满客厅都是;朋友来家里吃一顿饭,他看见人家坐了东边的椅子,当场就拉下脸来,说那位置是留着聚财的,把客人弄得下不来台。好好的一个家,整天弥漫着香灰和朱砂的味道,他们连坐下来吃一顿安稳饭的功夫都没有。
这段婚姻从两个人想好好过日子开始,最后却在为了挣钱,满屋子都飘着朱砂的荒唐气息里,走到了尽头。
俩人离婚那时候,吴淼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同村发小,她刚好在离婚的现场听见了吴启明说的这句气话。吴淼这发小,其实打小就嫉妒着吴淼。她知道吴淼的爸爸在深圳也挣了不少钱,吴淼从小到大,玩具堆得满床都是,在县城里,吴淼还有现成的门面和房子。上初中后,她跟着吴淼去了她县城的家里玩过一次后,她那股子嫉妒的心思就再也压不住了。转头,她就把吴淼“缺水”、“无水”这个外号,连带着吴淼父母离异的私事,当成笑话说给了班里几个女生听。没几天,“缺水”、“无水”就传遍了全班。
吴淼第一次听见有人当着面喊她这个外号时,她马上就知道了是谁把自己的事捅了出去。从那天起,在学校里,她彻底成了最寂静的人,连话都不敢多讲半句,哪怕她明知道身边的大部分同学都是善意的,她再也不敢随便敞开心扉了。吴淼和发小那段维持了好几年的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走到了尽头。
其实吴淼和钟锡打小就认识,小学初中那几年,在学校里,钟锡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护着她,她心里一直都很清楚。直到初三那一年,钟锡突然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后来吴淼从她的妈妈嘴里听说了,钟锡一家人去了东北,他就生了一场大病,他的奶奶也没有熬过去。等钟锡治疗完回到学校后,他小时候的大部分记忆都模糊了,整个人闷得像一块石头,高一的时候,更是连话都懒得多说几句。直到高二文理分科后,进了唐老师的班,钟锡才慢慢的缓了过来,他重新变得开朗了起来,这些吴淼都默默的看在了眼里。
出发去羊城报到的前一天晚上,钟平凡把钟锡的背包塞得满满的,像换洗的衣物、路上吃的干粮都备得很齐全,最后,他还往钟锡的包里塞了前段时间买的脉枕和针灸盒;另外还有好几本书,其中最厚的一本,是他呕心沥血亲自写的那本书,里面全是钟平凡穿越过来之前几十年经手的医案,还有他自己大半辈子对中医、对中西医结合的细碎感悟。
另一边,吴淼的妈妈胡苜蓿也给女儿收拾好了两大包行李,临出门前,她拉着女儿的手叮嘱道:“到了羊城安顿好,有空就去看看你爸,他没有犯什么大错,只是去了深圳之后,他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你爸也是一个好人,当年我们分开,只是性格实在合不来。”
“妈,我都记住了。”吴淼说着鼻子有一点发酸,“我走了,你在家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吴淼一步三回头的往车站走去,胡苜蓿靠在杂货店的门框上,她看着女儿的背影走远了,才悄悄的抹起了眼泪。
钟锡和吴淼,他们先来到了县城的客运总站,俩人随后坐大巴车到了重庆,下了车后,他们走了好几条街,七拐八绕的才到了重庆北站。此时离发车还有两个小时左右,一路上折腾了大半天,他俩都没有正经吃什么东西,俩人一合计,就走进了车站旁边的小面馆里,然后各自点了一碗重庆小面,他们吃得额头直冒汗,一下子感觉浑身都舒服透了。
吃完面后,俩人进入候车室没有等多久,检票口的广播就响了,乌泱泱的学生和送站的家长都挤在了闸机口处,闸机口一打开,俩人就被人流推搡着往前走,他俩好不容易才挤上6号车厢。这趟车,大半都是去南方报到的新生,有人在武汉下车,有人在长沙下车,最远的要坐到深圳。他俩没有买到卧铺票,座位的对面,是一位送学的大妈和她的两个女儿。
吴淼对着陌生人,反倒是放得开,上车没一会儿,她就和大妈的两个女儿聊熟了,这才知道,这是一对孪生姐妹,一个叫苏婉渝,另一个叫苏婉清,她们老家是在蓉城,这次是妈妈送她俩去长沙读师范。吴淼和她们母女三人谈笑自若的聊到了黑夜,大家的眼皮子都沉得抬不起来了。
“我不行了,眼睛都在打架,先睡了。”吴淼揉着太阳穴,她趴在面前的小桌上,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可硬座的桌子太窄,趴着睡也不太舒服,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钟锡看她睡得很难受,他把最小的斜挎包往肩上一背,起身就往过道一头走了去。对面的大妈见状后,轻轻的推了推睡得半梦半醒的吴淼:“你男朋友去那边了,你躺下睡,这样能舒展些,睡得更舒服。”
此时的吴淼,脑子睡得昏沉沉的,她没太听清大妈说的话,顺着本能,吴淼往座位外边挪了挪身子,她找了一个能把腿伸直的姿势,裹着外套就蜷在了座位上。
大妈会错了意,认为钟锡是吴淼的男朋友,不是没有道理的。从上车到现在,像接开水、泡方便面、拎行李、看背包等等,所有跑腿的事情全都是钟锡在做,他全程没有跟大妈的两个女儿多说一句闲话,唯独对着吴淼的时候,语气永远带着耐心。
十来分钟之后,钟锡走回到座位,他看见吴淼侧着身子蜷在座位上,睡得精神恍惚的,钟锡就轻轻的把吴淼摇醒了,帮她把鞋子脱了下来,再从大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被套,随后盖在了她的身上,并且还递了半瓶温水让她抿了两口,接着,钟锡又转身往车厢另一头走了。
之前钟平凡跟钟锡说过,长途火车,坐硬座最熬人,坐久了腿还容易肿。如果是两三个人搭伴出门,最好是轮流躺一会儿,火车上的餐车空间比较宽敞,夜里人比较少,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有空位可以坐。刚才钟锡往车头方向走了一圈,没有找着餐车,这会儿,他是往车尾的方向找去。穿过了两节车厢,钟锡果然看见了餐车,里面稀稀拉拉的没有几个人。钟锡选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随后,他掏出爷爷那本手写的书翻了起来,中间,他对着几个方子仔细的琢磨和推敲着,无声无息之间,就过了半个多小时。之后的大半夜,钟锡每隔半小时都会回到6号车厢看一眼吴淼,确认她好好的睡着,没有踢开被子,之后再折回餐车趴在餐桌上眯一会儿,整晚没有睡一个安稳的好觉。
天刚亮,第一缕朝阳透过车窗照了进来,窗外是连片的金黄稻田,染着红黄的树叶往后飞快的退去。钟锡望着窗外的景色,他忽然就想起了爷爷前几天写的那首《立秋》诗:
西风送爽树丛幽,万里红黄染一秋。
暑退蝉嘶莲子满,香凝稻浪玉山收。
不过十分钟之后,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员的声音:“旅客朋友们,前方即将到达岳阳站,请要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行李,做好准备。”钟锡听完广播,伸了几个懒腰之后,他去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番,随后转身走回了6号车厢。
收拾行李的动静、喊同伴的声音混着广播声,把半车厢的人都吵醒了。吴淼揉着惺忪的睡眼也坐了起来,她模模糊糊的问着:“这是到哪儿啦?”
“岳阳。”对面的大妈笑着回答。
“下一站就到长沙啦。”苏婉渝接了话。
吴淼混混沌沌的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大妈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笑着往钟锡站的方向指了指:“在那边呢。”
吴淼顺着大妈的手指望了过去,随后就听见她靠过来笑着说:“你男朋友可真是个暖男,昨晚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就怕你没有睡好。”
吴淼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心里暗暗的嘀咕着:“我什么时候多出一个男朋友,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吴淼只能尴尬的笑了笑,随后她起身去洗手间进行了简单的洗漱。回来后,钟锡和吴淼喝了一罐八宝粥,吃了一点干粮,刚吃完饭没过几分钟,列车员就沿着车厢喊着:“岳阳站到了!要下车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下车!”
“走,下去透透气,活动活动腿脚。”吴淼拽了拽钟锡的衣袖。
“我们也去!”双胞胎姐妹立刻跟上了他俩。
几人踩着站台的地面上,秋风里全是收获的味道。
“到岳阳楼了。”钟锡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低声说着。
“这是岳阳站,不是岳阳楼,你睡糊涂啦?”吴淼展开双手迎着晨风,笑着纠正钟锡。
“我心到了。”钟锡立刻接了话,他张口就背起了《岳阳楼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你的身那么近,心却那么远。”钟锡背完后,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无名的又说了一句。
“你傻了吧。”吴淼红着脸,又想起了刚才大妈说的话,误会了钟锡的话。
钟锡看了一下吴淼红着的脸,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于是又说道:“想什么呢,你的身离岳阳楼那么近,心里却没有想着它,这么出名的岳阳楼,它此刻应该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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