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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残师蛰伏凝众志 险谷焚兵灭劲敌

小说:

新世未艾

作者:

文翥

分类:

穿越架空

却说大军兵临信安城下时,暮色已沉。

暗夜压尽喧嚣,中军旁的偏帐内烛火孤明。楚淮独坐案前,取来一方素白小笺,细细落墨,将孙艾此番兵力部署、粮草位置尽数写下。

书罢,他将纸条封好。帐外黑影微动,心腹李全悄无声息入内,躬身听令。

“交予蔡将军。”楚淮声音极低。

李全接了密信藏入怀中,颔首领命,趁着夜色沉沉、哨卒懈怠,牵出快马,悄离大营,一路向东,疾驰奔赴蔡大士伏兵之地。

次日天明,中军大帐众将齐聚。信安城舆图平铺案上,城郭街巷、四门关隘、粮仓戍楼、伏兵险地,一一标注明晰。

楚淮立在众将之间,手持一枝打磨光滑的树杈,从容指点,将信安城防利弊、攻守要害剖析得面面俱到。

讲毕,帐中静待孙艾下令,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全军攻城。

可军令迟迟未降。

孙艾看着舆图,神色沉静,缓缓开口:“我军远道疾驰而来,大军疲惫,士气未稳。此时强行攻坚,正中敌军以逸待劳之计。不必着急,全军休整三日,养精蓄锐,再议攻城。”

帐中诸将闻言皆无异议。

楚淮心头却骤然一紧,暗生疑窦。孙艾按兵不动,可是看穿了什么?

瞬息之间他压下所有异色,非但不催战,反倒顺势躬身附和:“统领思虑周全,稳妥为上。”

他不露声色随众人退出,这局棋不能就这么冷下去。

当夜楚淮就派李全送出了第二封密信,催促蔡大士不必再等攻城时机,只待寅时火起即刻发难。

寅时刚过,夜色浓如墨漆。忽见一道赤红火光撕破暗夜!烈焰冲天而起,照亮半边原野,滚滚浓烟呼啸卷来,军营大噪。

孙艾披衣大步出帐,尚未站稳,急报接连。

“统领!大事不好!楚淮率三千旧部临阵倒戈,放火烧粮!”

一语落地,满帐死寂。

孙艾浑身一震,脊背骤然发凉。

这时又有北面哨马狂奔而至,声线急切:“统领!信安城门大开!城内守军倾巢而出,两万兵马直扑我军北营!”

话音未落,又有斥候来报:“东面山谷涌出大军,看旗帜是蔡大士率军,正全速压近我军营寨!”

一瞬之间,前有驻城守军,后有重兵合围,粮营尽毁,军心大乱。

危急存亡之际,诸将尽数披甲奔集中军帐前,听候孙艾调遣。众人列阵肃立,周逸面色铁青,“内外夹击,粮尽兵危,不可坚守,需速速突围!”

蒋巨力跨步而出,甲胄铿锵,沉声请战:“末将愿领本部兵马死守断后!”

乱局如火,不容迟疑。孙艾咬牙颔首,放弃所有对峙死守的念头。

蒋巨力当即带领本队兵马正面阻敌,以血肉之躯死死堵住追兵锋芒,为中军突围撕开一线生机。无数将士明知必死,依旧紧随其后,舍身断后,以命相拦。

漫天火光、遍野杀声,孙艾在五千死士的拼死护卫下,冲破合围。

她一路奔出数里,勒马回头。

身后大营已成一片火海,火光染红天地,厮杀惨叫震天彻地。无数熟悉的身影倒在硝烟血泊之中,晚风裹挟着滚烫的烟火气与浓重血腥扑面而来。

孙艾心口骤然剧痛,酸涩、悔恨、沉痛翻涌交织。

五千精锐死死护着孙艾,一路向北疾奔,人马皆疲,喘息未定。

前路一骑斥候风驰电掣而来,望见中军旗号,猛地勒马翻身,滚落尘埃,跪地急报。

“启禀统领!王将军依计奇袭,已攻破建德城!”

一语入耳,绝境仓皇之中,众人皆心头一震。

孙艾眼底掠过一丝微光,沉声下令北上赴建德。一众残兵闻言,尽数强振精神,收拢阵型,策马扬鞭,朝着建德方向全速奔去。

彼时密议光景,倏然重回眼前。

早在兵发之前,夜色深沉,周逸独自来到帅帐,“信安城依山带河,扼饶、衢、杭三州咽喉,为北上逼取杭州的必经要隘。只是此地城垣坚厚、粮草充盈、重兵驻守,历来易守难攻。若我军执意强攻,必致损耗惨重,得不偿失。”他指尖点落舆图北一隅,“倒不如北上攻打睦州的建德城。”

孙艾思虑良久:“众人皆料我首取信安,那我便将计就计。率主力,大张旗鼓兵临信安,佯作攻城之势,尽牵敌军耳目、锁死各方兵力。另再遣一支精锐奇兵,奔袭睦州建德城。”

周逸听罢颔首:“此计甚妙。虚实相掩,出其不意,正是破局上策。”

二人当夜秘定方略,暗中召来王兴,亲授机宜。命其精选五千锐卒,弃重甲、去繁辎,昼伏夜行,隐匿行迹,悄然绕过各路斥候视线,长途奔袭睦州,专取建德。

彼时全盘谋划极尽隐秘,除帐中二人与领兵主将,全军无人知晓。

却说一行人一路马不停蹄,奔走整整一日一夜,终于遥遥望见建德城楼轮廓。

建德城门大开,城上旌旗整齐,岗哨林立,一派已然掌控城池的肃整气象。

王兴早已接到前路传报,得知主帅将至,满心欢喜,一身利落甲胄,领着亲卫快步出城,立在道旁,翘首以盼,心中预想的是大军整肃、次第入城的浩荡场面,只等与主力会合,便可顺势北上,一举攻下杭州城。

可当那支队伍缓缓行至眼前,王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喜色尽数褪去。

眼前何来浩荡主力?只剩寥寥数千残兵,衣甲脏污、满身血垢,人人面带倦色,全然是溃不成军的模样。

王兴满心狂喜瞬间化作错愕,僵在原地。他慌忙抬眼望向阵前的孙艾,更是心头一沉。

往日临阵从容、眉眼沉静、万事皆运筹于胸的女统领,此刻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她身姿依旧挺直,却没了往日锐气,眉眼间凝着疲惫与哀恸,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底气与锋芒。

巨大的疑惑涌上心头,王兴喉结滚动,几番欲开口询问信安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短短几日,竟落得这般境地。

可他刚要张口,周逸向他递来一记眼色,轻轻摇头。

王兴到嘴边的话,终究尽数咽了回去,只将满心惊疑压下,收敛神色,躬身拱手,沉声道:“统领,请入城休整。”

孙艾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默然牵马入城。数千残兵紧随其后,无声无息踏入建德城中,一路死寂。

入城之后,王兴小心翼翼安置好残兵,打理营房、补给粮草,全程未曾多问一句,却始终悬着一颗心。

往后两日,陆续有突围溃散的斥候、残卒辗转逃回建德,一件件惨烈战报,接连送来。

最先传回的是蒋巨力率本队死死堵住追兵要道,以数千血肉之躯,抗衡蔡大士数万大军与南越追兵。孤军死守,在无援无粮的情况下,硬生生拖住敌军数个时辰,为孙艾脱身争取了一线生机。最终力竭身殒。

紧随其后,鲁田的死讯亦接踵而至。他领兵镇守侧翼营寨,抵挡楚淮叛军,身中数箭,依旧死战,直至血尽。麾下兵士亦无人溃逃,全数战死殉营。

一桩桩、一幕幕,皆是血染沙场的惨烈结局。那些随她起兵草莽、开荒立业、并肩百战的兄弟,那些守新政、护黎民的将士,尽数折损于信安一役。

之前一路奔逃,生死悬于一线,孙艾只能强压悲痛,一心突围求生,不敢有半分懈怠。如今入得建德城中,局势暂安,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断裂。

听闻诸将死讯的那一刻,所有隐忍、克制尽数崩塌。

孙艾独立其间,望着空荡的厅堂,想起昔日众将齐聚、共议山河的光景,终是再难克制,双肩剧烈颤抖,失声悲恸大哭。

不知哭了多久,喉间嘶哑干涩,心底的剧痛慢慢沉淀,化作彻骨的冷厉与坚定。

孙艾缓缓抬手,拭尽满脸泪痕,通红的眼眸里,只剩一片决绝。她对着空寂厅堂,默默立誓,“他日我必重整兵马,为各位报仇雪恨!”

次日天明,孙艾强敛悲戚,亲自点查人马。几番清点下来,除去伤弱病残,可战之兵仅剩万余人。昔日五万浩荡之师,经此一役兵源凋零、粮草亦仅余微薄存量。

前路茫茫,是孙艾当下最难解的死结。她连日苦思破局之法,眉宇间凝着忧色。

可谁也未曾料到,绝境之中,竟有洪州等多地百姓,听闻信安兵败、义军惨败的消息,纷纷遣家中成年子弟前来应征,只盼能追随义军,守住来之不易的田地。

更有百姓自发成群结队,推着粮车、挑着谷担,从四方乡野赶往建德城郊。新收的稻米、晒干的粗粮、腌制的干菜,一车车、一担担送入城中,不求分毫回馈,只为报答义军安民之恩。

孙艾看着那些满怀热情的百姓,眼眶一热,尽数化作破局的一腔锐气。乱世浮沉,她终于笃定自己所行之路。

自此,她悉心整军。历时三个月,安抚兵卒、修缮军械、操练新兵、囤积粮草,将四方投奔的青壮尽数整编入伍。原本不足两万人的残军,一步步扩充整合,军心重聚,士气复振,破败的军容再次焕发生机。

这日孙艾召集周逸、王兴诸将齐聚帅帐。

“三月之前,信安一役,我五万大军几近覆没。皆因我用人不明,楚淮通敌未能察知,更未料到蔡、伍二人暗中勾结,以致腹背受敌。我身为统帅,难辞其咎。”

周逸听闻此话,面露愧色,“我也有疏漏,没有仔细探查蔡大士的伏兵之地。”

话音落下,又几名将领陆续开口,纷纷细数自身疏漏:有的自责巡查不严,有的愧恨防御不足。

孙艾静听众人所言,待各自倾诉完毕,帐中渐渐安静,她缓缓开口:“虽说沙场未有常胜之师,但如此惨败,我终身不忘。今日我们在此省察过失,为的就是牢牢记住这个教训。眼下民心所向,粮草得到补给。我召集诸位,就是要好好商议一番咱们之后的路,要怎么走。”说罢,她铺开舆图,“前方来报,如今陶军正快速向江北集结,朝廷龟缩杭州城内,两方正好彼此制衡,无暇南顾。我们便趁此时机,先解决掉蔡、伍二人。”话音落下,孙艾手掌已牢牢按住衢州和台州区域。

孙老三快步上前,将收集来的军报,逐一禀报:“信安城内,南越守将伍崇手握三万守军,盘踞咽喉,虎视四方。台州之地,蔡大士亲率五万主力坐镇,兵强势盛。之前因楚淮勾连,二人遥相呼应,结为同盟,联军八万。”

石勇道:“这二人,各怀鬼胎,不如分而治之。”

孙艾点头道:“石兄弟所言极是,我军得以重整旗鼓,全赖百姓相扶。此番我们便可借民意之势,再图信安。”

帐中诸将相继进言,商讨行军调度、粮草转运、各部驻防等事务,各抒己见,直至日暮。众人领命散去,各自整备兵马。

周逸随孙艾转入内帐,帐内烛火幽幽,再无外人。

孙艾敛去面上从容,低声道:“你帮我寻个必经之地,要方便设伏。这次我要让蔡大士有来无回。”

周逸当即铺开舆图手指葫芦岭道:“此谷两山夹峙,入口狭隘、腹地开阔,形如葫芦。一旦封死出入两端,便是天罗地网,进退俱无生路。且谷中多枯木荒草,若用火攻,可不费一兵一卒。”

孙艾看着图上“葫芦岭”三字,陷入沉思。

一盏茶的功夫,她眼中一亮,立即命人唤来文书,让他仿着伍崇的字迹,写下一封密函,大意是:“……臣与蔡逆虚与委蛇,其众虽多,皆乌合之众,不足为虑。待其与匪死战,两败俱伤之际,臣可趁机收编其溃兵,吞其台州之资。则孙、蔡二患,可一举而平。恳请朝廷预发粮秣印信,以备招抚。”

落款是伍崇的名号,加盖了仿制的私印。

周逸看后,眉头一皱,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道:“这信,只怕蔡大士不会相信。”

孙艾听后笑道:“要的就是他不信。”说罢,命人携带密函,潜往台州方向,故意让蔡大士的巡逻队截获。

蔡大士得信,与幕僚们同看。楚淮劝道:“这信估计是那女贼匪伪造,使的离间之计。”

蔡大士冷笑:“宁可信其有。伍崇此人,素来首鼠两端,若真与朝廷暗通,借朝廷之力做大,下一个要吃掉的就是我。”

数日后,孙艾率军围困信安城。

伍崇的求援信如雪花般,向杭州城和台州飞去。杭州城因自顾不暇,置若罔闻。而蔡大士收到信则笑道:“原来那娘们儿费劲心机地离间,用意在这儿。”

蔡大士当即提笔回书,言辞恳切,叮嘱伍崇务必死守城池,称自己亲领援军即刻启程。

书信送出后,他挑选百名精锐士卒,赶往信安方向,沿路巡查台州至信安的各处官道、隘口,探查是否藏有敌军伏兵。而自己则率三万大军缓缓而行,静待两军缠斗,两败俱伤之际,再出手坐收渔利。

而周逸率两千人伏在葫芦岭。见只是百人的小股侦察,便下令隐蔽不出。

百人队伍刚过葫芦岭,便见辎重营寨,粮囤错落分明,队伍里一名士卒见状按捺不住,低声提议:“队长,敌粮就在眼前,不如趁机纵火烧了,也算立上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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